定县城内的枪声从密集变成零星,从零星变成偶尔一声,最后彻底停了。
李云龙坐在县衙大堂的门槛上,把缴获的藤井军刀横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慢慢地擦。
刀刃上的豁口被擦干净了,露出下面暗沉沉的金属底色。他把刀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刃纹,刀身上刻着的那两个字被光照得清清楚楚。
关大山从街口走过来。他的军装上全是土和硝烟渍,右袖口撕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血印子,但步伐还是很快。
“城墙上的鬼子清干净了。最后一个机枪手死不投降,躲在城楼上的掩体里往外打冷枪。二营长让人从侧面摸上去,往射击孔里塞了两颗手榴弹,连人带枪全炸了。”
“二营长呢?”
“胳膊上被弹片咬了一口,包扎过了,不重。”
李云龙把军刀放在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藤井在哪?”
“偏房里关着。”关大山往偏房方向偏了偏头,“从被俘到现在一句话不说。给他水也不喝,给他干粮也不吃,就那么坐着。”
“不说话?”李云龙把烟袋从怀里掏出来,叼在嘴里,没点火,“不说话老子去跟他说。”
偏房原来是县衙的文书室,不大,墙上还贴着几张发黄了的粮税告示。
藤井坐在墙角的一把破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军装的领口敞着,风纪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李云龙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嘴里叼着的那根烟袋杆。
李云龙走进偏房,拽了一把破椅子在藤井对面坐下。他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放在桌上。“你是藤井?”
藤井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的兵,死了一百多,伤了两百多,剩下的全在院子里蹲着。”
李云龙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们从保定带来的那支援军,被堵在望都,冲了四次没冲过来。
中村联队伤亡过半,你们的山崎将军派了第二梯队,最快也要午后才能到。但你觉得你能等到午后吗?”
藤井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那把军刀——那是他的刀,刀柄上还沾着李云龙擦刀时留下的布屑。
“你的刀,老子还给你。”李云龙将军刀往桌上一推,“不是要你切腹,是让你留着。打完仗带回日本,告诉你们的人,定县是怎么丢的,你的人是怎么死的,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藤井伸出手拿起那把军刀,手指摸过刀身上刻着的自己的名字。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你想知道什么。”
“石家庄。”李云龙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石家庄的城防部署,兵力,工事。你是定县的守军指挥官,定县是石家庄的北大门。石家庄那边的城防图,你看过没有?”
“看过。”藤井将军刀放回桌上,“但那是三个月前的图。山下奉武将军南下之前,从石家庄抽调了两个大队加强太原方向的进攻。石家庄现在的守军,最多一个联队加后勤。
城墙比娘子关高一丈,城门外有护城河,河宽八米,水深两米。城墙四角有钢筋混凝土碉堡,东门和南门外各有一个永备机枪工事——和娘子关城楼上的工事一样,是青条石加固的。”
“护城河上的桥呢?”
“石桥。东门南门各一座。桥头有沙袋工事,配一挺重机枪。”藤井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石家庄的弱点不在城墙。在城北。城北有一座火车站,是正太线和平汉线的交汇点。
站台下面有一条物资转运通道,从站台直通城内。那条通道的入口在站台西侧,平时有铁栅栏锁着,但如果用炸药炸开铁栅栏,就能直接冲进城。”
李云龙没有说话。他盯着藤井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藤井抬起眼睛看着李云龙。他没有回答。他把军刀拿起来,双手握着刀鞘,慢慢站起来。“我的人,请你们按照战俘公约对待他们。”
李云龙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偏房,关大山在门口等着。“让炊事班给他送一碗粥。”李云龙一边走一边说,“他刚才说的那条通道,你记下来没有?”
“记下来了。”关大山拍了拍口袋里的烟盒纸,“城北火车站,站台西侧,铁栅栏。”
“派人去核实。”
关大山应了一声,转身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让通讯员跑步去城北火车站核实那条通道的位置。
望都。中村联队的第五波冲锋在正午时分被击退了。马长河趴在弯道口的土坑里,打光了最后一个弹匣,正从旁边鬼子尸体上翻弹药。
他把尸体腰间挂着的弹匣包扯下来,倒出三发子弹,两发压进弹匣,一发掉进坑底的积水里。他把那颗子弹从泥水里摸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压进枪膛。
孔捷从左侧的机枪掩体里爬过来,胳膊上的纱布渗着血——不是新伤,是给机枪手包扎时蹭上去的。他趴在马长河旁边,把最后一条弹链接上机枪。“第五波了。后面还有没有?”
“有。”马长河往山下的公路上看了一眼。中村联队的残部还在弯道口那边,被炸毁的卡车还在燃烧,黑烟冲天。
但鬼子没有再往前冲,他们正在弯道口外沿重新收拢,散兵坑里有人在用刺刀刨土,有人在往弹匣里压子弹。“他们在等第二梯队。不等第二梯队,中村手里这点人不够再冲一波的。”
孔捷没有说话。他把机枪的标尺调到三百米,又调回两百米。公路上暂时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被炸断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长河把翻来的弹匣码在战壕沿上,码了六个。六个弹匣,不够打退一次冲锋的。
“定县方向炮声停了。”孔捷说。
马长河往南边看了一眼。定县方向的天空已经没有了火光,只有被炮火翻起的黄土还在半空中悬着,灰蒙蒙的一片。“停了就好。停了,咱就没白顶。”
孔捷把搪瓷缸子从石头边上拿起来,里面还有半缸凉水。他把缸子递给马长河,马长河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你喝。”马长河说。孔捷接过缸子把剩下的水喝完,将空缸子放在石头边上。
“还能顶多久?”
马长河看了看那六个弹匣,又看了看山下那些正在重新集结的鬼子。“中村再冲一波,我这边弹匣全打光。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捅弯了就用石头。石头扔完了——”他停了一下,“石头扔完了,老子还有牙。”
孔捷看着他左肩上那片被血染黑了的绷带,看着他那双被硝烟熏得通红却还在死死盯着山下的眼睛。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说你这小子,从太原一路打到这儿,命是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