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把最后一个备用弹匣拍进枪机,金属卡榫咔哒一声咬死。他趴在战壕沿上,枪口指着山下公路。
公路上,中村联队的残部正在重新集结,被炸毁的卡车还在燃烧,黑烟滚滚升上半空,和晨雾搅在一起。
骡马的尸体横在路边,弹药箱散落在排水沟里,伤兵的呻吟声和军官的口令声混成一片。
“第几次了?”孔捷问。
“第四次。”马长河蹲在他旁边的土坑里,左肩上的绷带渗着血,把军装染黑了一片。
他正在往冲锋枪里压子弹,手指上全是机油和硝烟渍,动作却还是很稳,一颗一颗地压,不急不躁,压满一个弹匣就搁在脚边,码得整整齐齐。
他已经码了六个弹匣,第七个压到一半,鬼子的迫击炮又响了。炮弹落在土坡上,炸起的碎石和枯草屑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打在钢盔上当当作响。
一块弹片擦着马长河的后脑勺飞过去,削断了他身后一丛灌木,他连头都没低。
“中村不会撤的。”马长河把第七个弹匣压满,拍进枪机,拉了一下枪栓,“他撤了定县就完了。定县完了石家庄就完了。他就是全死在这里,也得冲过去。所以我们也不能退。”
孔捷没有回答。他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凉水递给马长河,马长河接过来一口喝完,把缸子放在石头边上,重新把脸贴到机枪的枪托上。
中村蹲在一辆翻倒的卡车后面,用绷带缠着额头上的伤口。绷带是撕开的衬衣袖子,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把他的左眼糊住了。
他只能用一只眼睛看着公路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土坡。他的三千多人的联队,从凌晨打到现在,已经伤亡过半。
公路弯道处被炸毁的头车还在燃烧,黑烟把晨光都遮暗了。后面的车队全堵在弯道里,进不得退不得。
通讯兵背着步话机从后面爬过来,耳机里响着保定指挥部的呼叫声。
中村接过话筒,山崎的声音从电流杂音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第二梯队已从保定出发,最快午后赶到。望都必须在天黑前打通。”
中村把话筒扔还给通讯兵,用刺刀撑着地站起来。他的左腿被弹片咬了一口,站起来的时候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有拄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直了。
他拔出军刀,刀尖指着公路前方那片土坡,沙哑着嗓子吼了一声。
鬼子的第四波冲锋比前三波都猛。中村把最后的迫击炮弹全砸了出来,炮弹铺天盖地落在土坡上,把孔捷的战壕炸塌了好几处。
一个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机枪手和副射手都被埋在塌下来的土里,旁边的战士用手把他们扒出来,机枪手的腿被压断了,副射手已经没了呼吸。
马长河趴在弯道口的土坑里,冲锋枪的枪管打红了,他换了缴获的歪把子机枪继续打。弯道口是鬼子冲击最密集的地方——中村把最能打的一个中队全压在这里,想从弯道口撕开一个突破口。
鬼子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前排的倒下了后排的踩着尸体继续冲,有人在弹坑里架起轻机枪朝土坡上扫射,子弹打在马长河面前的土坎上噗噗噗地响。
马长河把歪把子机枪架在土坑沿上,扣着扳机不放,机枪弹壳下雨一样落在他脚边,弹壳滚进坑底的积水里嗞嗞地冒着白汽。
他旁边副射手蹲在地上给他递弹匣,递到第七个的时候副射手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弹匣快没了。
“还有多少?”马长河吼了一声。
“三个!”副射手把弹药箱翻过来给他看,箱底只剩三个弹匣。
马长河没有说话。他把枪管打红了的歪把子机枪放在一边,捡起自己的冲锋枪,把最后三个弹匣揣进怀里。他扭头朝孔捷的方向喊了一声:“老孔!我这边弹匣快没了!”
孔捷的声音从左侧的机枪掩体里传过来:“我给你送!”他猫着腰从战壕里跑过来,手里拎着一条弹链。弹链是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弹链,他跑到马长河旁边蹲下来,把弹链接上机枪。
弹链卡进枪机的瞬间,孔捷的手指被夹了一下,指甲盖下面渗出血来。他骂了一声,把手往裤腿上一蹭,继续压弹链。
“你那边怎么样?”马长河问。
“顶得住。”孔捷说。
定县南门外,李云龙听到了望都方向的炮声越来越密。他把烟袋从怀里掏出来叼在嘴里,没点火,只是干叼着。关大山趴在旁边一个弹坑里,正用望远镜看着城墙上鬼子的动静。
“老孔那边打得很凶。”关大山放下望远镜,“炮声比刚才密了一倍。”
“中村在拼命了。”李云龙把烟袋拔出来,往地上磕了磕,“他越拼命,说明定县越慌。
藤井现在肯定站在城墙上往北看,等着中村的援军从望都方向冒出来。他等不到的。”他站起来,朝身后的树林里吼了一声,“关大山!把掷弹筒全拉上来!”
关大山从弹坑里爬起来,猫着腰往树林里跑。掷弹筒小组已经在树林边上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掷弹筒手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着掷榴弹的尾翼,每一颗都擦得锃亮。
木箱盖子敞着,里面码着陈安新送来的掷榴弹,尾翼朝着同一个方向,引信孔上盖着防潮油纸。关大山把掷弹筒的射界方向指给炮手看,炮手眯着眼伸出大拇指比了比角度。
“先打桥头堡。再打城门楼上的机枪掩体。”李云龙蹲在他旁边,用刺刀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桥头堡一炸,突击队立刻冲上去。城门用炸药包炸——陈安的碉堡炸药包还剩两个,够用。”
关大山点了点头,回头朝树林里喊了一声。突击队的战士从树林里猫着腰跑出来,在弹坑和土坎后面散开。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炸药包和手榴弹,有人把刺刀用泥巴糊过,不反光。关大山把冲锋枪的弹匣在石头上磕了两下,插进枪机,拉动枪栓。
方东明站在定县城外的小山包上,手里举着望远镜。
望都方向的火光映在镜片上,一闪一闪的。炮声隔着几十里地传过来,沉闷得像远处有人在擂鼓。
身后的吕志行把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戳在纸上。
“开始吧!”
………
李云龙攻城了。
掷弹筒先打了一轮。
三颗掷榴弹从南门外那片小树林边上飞出去,拖着细细的尾烟,在空中划出三道抛物线,砸在桥头堡上。
第一颗打在堡顶,把屋顶炸塌了半边,碎瓦和断木从堡顶上滚下来,砸在桥面上溅起一片碎石。
第二颗从射击孔钻进去在内部炸开,射击孔里喷出浓烟和火光,里面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哑了。
第三颗落在桥头堡后面的沙袋工事上,把沙袋炸飞了,沙子像雨点一样洒进护城河里,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
桥头堡哑了。
关大山从弹坑里站起来,把冲锋枪往胸前一端,吼了一声:“冲!”
突击队从土坎和弹坑后面同时跃出去。关大山跑在最前面,脚下的军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桥面上被掷榴弹炸出了好几个弹坑,碎石铺了一地,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身后的爆破手背着炸药包,跑得气喘吁吁,炸药包在背上颠得咯吱响。
桥对面城墙上的鬼子机枪反应过来了,歪把子从垛口后面伸出来朝桥面上扫射,子弹打在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有一颗擦着关大山的耳朵飞过去,他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呼啸。
“趴下!”关大山扑倒在一个弹坑里。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他把冲锋枪从弹坑沿上伸出去,朝城墙上打了两个点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