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鬼子机枪手的钢盔上多了个洞,连人带枪从垛口上翻下来,摔在城墙根下不动了。后面的爆破手从另一侧摸到了城门根下,背靠着冰冷的城砖大口喘气。
城门是铁皮包木的,和娘子关的城门很像,但更厚。爆破手用手摸了一遍门轴和门框之间的缝隙,然后回头朝关大山喊了一声:“门轴缝太窄,一个炸药包塞不进去!”
关大山趴在地上,子弹打在他面前的石板上叮当响。“那就塞两个!上下各一个!快!”
爆破手把两个炸药包塞进门轴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上下各一个,然后拉火。引信嗞嗞地烧起来,冒出一串橙色的火花。爆破手转身就跑,跑了不到十步,回头朝关大山喊:“要炸了!”
关大山朝身后的战士们吼了一嗓子:“所有人——”
一声巨响,城门被炸得往里倒下去。铁皮撕裂,木屑横飞,城门洞里喷出一团浓烟。
冲击波把关大山掀得往后滑了半米,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晃了晃脑袋,从地上爬起来,端起冲锋枪朝浓烟里冲了进去。
“跟我上!”
他冲过城门洞的时候,浓烟还没散。脚下踩着碎砖和木屑,每一步都咯吱响。
城墙上的鬼子开始往下扔手榴弹,手榴弹从垛口上滚下来,在城门洞外的石板上炸开,弹片打在城砖上当当作响。
两个跟在关大山身后的战士被弹片击中倒下了,一个捂着肚子蜷在地上,另一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面的人没有停,踩着碎石和血迹继续往前冲。
关大山冲过城门洞,迎面撞上了从城墙两侧石阶上涌下来的鬼子。双方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撞在一起,刺刀撞击声、惨叫声、枪托砸在人身上的闷响混成一片。
一个鬼子军曹端着刺刀朝他扑过来,刺刀直刺胸口。关大山侧身闪过,一梭子扫在军曹的脸上。军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仰面倒下去,钢盔滚出去老远。
第二个鬼子从侧面扑上来,关大山来不及换弹匣,反手一枪托砸在他的钢盔上,把他砸翻在地。
第三个鬼子趁他枪托还没收回来,一刀捅向他的腹部。关大山往后跳了一步,刀尖擦着他的军装划过去,把军装撕开了一道口子。
“操!”关大山骂了一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顶在那鬼子的胸口上扣了扳机。
城墙上。李云龙带着二营从另一侧的石阶往上冲。石阶又窄又陡,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缴获的日军军刀。军刀的刀刃上已经有了好几个豁口,但刀尖还是锋利的。
一个鬼子军曹从垛口后面扑出来,刺刀朝他胸口捅过来。李云龙侧身闪过,军刀从下往上撩,一刀劈在军曹的脖子上。
军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栽倒了,军刀从李云龙手里滑脱,当啷一声掉在石阶上。他弯腰捡起军曹的步枪,端着刺刀继续往上冲。
“二营长!”李云龙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有!”二营长在后面应道。
“你带三连从左边上城墙,把垛口后面的鬼子全清干净!一个不准留!”
“是!”二营长带着三连从左侧的石阶岔道拐上去,手榴弹一个接一个往垛口后面扔。城墙上硝烟弥漫,碎砖和弹壳铺了一地。
一个鬼子机枪手趴在垛口后面还在朝城下扫射,二营长从侧面摸过去,一刺刀捅进他的腰眼。机枪哑了。
李云龙带着二连沿着主城墙往城楼方向推。每过一个垛口就扔一颗手榴弹,炸完了再冲。
一个鬼子少尉从城楼里冲出来,手里举着军刀,嘴里喊着什么。李云龙抬手一枪打中他的胸口,少尉往前踉跄了两步,军刀掉在地上,人也跟着栽倒了。
“藤井在哪?”李云龙揪住一个蹲在垛口后面发抖的鬼子伤兵。伤兵听不懂,只是拼命摇头。李云龙把他往旁边一推,朝城下看了一眼——县衙就在城墙根下那条主街的尽头。
“跟我来!”他带着二连从城墙上冲下去,沿着主街往县衙方向推。
藤井是在县衙里被堵住的。
李云龙带着二连从城墙上冲下来之前,藤井已经让副官把指挥部的文件全部烧掉。铁皮炉子里火光冲天,纸灰从炉口飘出来,在院子里打着旋。
藤井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把手枪和一把军刀。手枪是南部十四式,军刀是家传的。
院子里传来自卫队和八路军交火的枪声,越来越近。子弹打在院墙上,碎砖哗啦啦往下掉。有人在用日语喊话,声音又尖又急。有人在惨叫。
副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最后一颗手榴弹,手指扣在拉环上。他回头看着藤井。
“大队长——”
“出去吧。”藤井对他摆了摆手,声音很平静,“不用陪我了。”
副官没有动。他的手在发抖,但手指还扣在拉环上。
“这是命令。”藤井说。
副官把手榴弹放在地上,立正,敬了最后一个礼。然后他转身走出门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藤井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手枪拿起来,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枪膛里的子弹。子弹是铜壳的,在油灯下泛着黄光。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枪放在桌上,伸手去拿军刀。刀鞘是黑色的,漆面已经磨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暗沉沉的金属底色。
他拔出刀,刀刃上还有几个豁口。他的手很稳,没有发抖。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一脚踹开了。
李云龙冲进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不是他的,是刚才拼刺刀时溅上去的。军装上深一块浅一块,有的地方已经干成了黑红色的硬壳。
他手里端着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刺刀上还在往下滴血。他的眼睛很亮,那种经历了无数生死之后才会有的亮。
他看到了藤井。藤井坐在桌前,手里握着军刀,面前放着上了膛的手枪。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院子里忽然很安静,只听见铁皮炉子里纸张燃烧的噼啪声。
“藤井?”李云龙问。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
藤井没有回答。
他看着李云龙,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刺刀,看着那双很亮的眼睛。他的手还握着军刀,但他没有举起来。
他把军刀放在桌上,刀刃朝着自己,刀柄朝外,然后慢慢举起了双手。
副官站在门外,看着藤井举起双手。他把手枪放在地上,也举起了双手。
李云龙把步枪往身后一递,让身后的战士接住。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军刀。
刀刃上刻着两个字,是汉字——藤井。他把军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沉,比缴获过的任何一把都沉。
他看了看刀身上的刃纹,然后把军刀放在桌上。
“带走。”他对身后的战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