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河从巷子里冲出来的时候,主街上的鬼子正在往南门方向涌。
他们完全没有防备背后。机枪手扛着歪把子跑在最后面,弹药手抱着弹箱跟在旁边,两个人的脚步都急匆匆的,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马长河蹲在巷口的墙角后面,把冲锋枪的枪管从墙角伸出去。他瞄准了那个机枪手的后背。
“打。”他压低声音说。
身后的突击队员同时开火。冲锋枪和步枪的子弹从巷口扫出去,像一把铁扫帚从背后扫过街面。
机枪手第一个倒下,歪把子摔在石板路上滑出去老远。弹药手抱着弹箱往前踉跄了两步,也栽倒了。
街上的鬼子完全被打懵了。有人回头朝巷口开枪,有人趴在地上不知道该往哪边打,有人扔了枪往民房里钻。
一个军曹蹲在街边的排水沟里,拔出手枪朝巷口还击,子弹打在墙角上溅起一片碎砖。
马长河把冲锋枪往胸前一端,站起来朝主街上冲了过去。“跟我上!从背后打!让他们两头顾不上!”
突击队员跟着他涌出巷口。刺刀已经上好了,子弹已经上了膛。他们从背后撞进了鬼子的后队,像一把刀从后背捅进去,刀尖从胸口穿出来。
南门内侧。李云龙听到了北面传来的冲锋枪声。那是马长河的枪声,他认得——歪把子的射速和冲锋枪不一样,冲锋枪打起来像炒豆子,歪把子打起来像撕布。北面的枪声是炒豆子,不是撕布。
“马长河进来了!”李云龙朝关大山吼了一声,“给老子全压上去!”
关大山从城门洞侧面的掩体后面站起来,端着冲锋枪朝城墙根下冲了过去。他身后跟着二营的战士,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城墙上的鬼子正在往下扔手榴弹,手榴弹从垛口上滚下来,在石板地上炸开,弹片打在城砖上当当作响。
关大山冲到城墙根下,背靠着冰冷的城砖,朝上面扫了一梭子。一个鬼子机枪手从垛口后面探出头,被子弹打中了肩膀,连人带枪翻下来摔在他脚边。
关大山踩着那鬼子的尸体往城墙上冲,石阶又窄又陡,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他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弹壳上,咯吱咯吱响。
“手榴弹!”他朝后面喊了一声。身后的战士拉开引信,手榴弹冒着烟从垛口下面扔上去,在城墙上炸开,硝烟从垛口里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关大山趁硝烟掩护冲上了城墙。一个鬼子军曹从硝烟里扑出来,刺刀朝他胸口捅过来。
关大山侧身闪过,反手一枪托砸在军曹的钢盔上,把他砸翻在地。他拔出腰间的手枪朝军曹的胸口开了一枪,然后朝城墙两侧吼道:“南门城墙拿下了!”
马长河沿着主街往南推。每过一个巷口就留下一名战士守住,防止鬼子从侧面绕回来。他手里只剩三个弹匣,他把其中一个拍进枪机,拉了一下枪栓。
“还有多远?”他问身后的爆破手。
爆破手把缴获的石家庄城防图展开看了一眼——图是攻城前方东明让人复印的,原件是藤井画的那张。“往前两百米就是南门广场。”
马长河点了点头。他走到巷口边上,往外看了一眼。南门广场上,鬼子正在依托沙袋工事组织最后一道防线。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沙袋后面,枪口对准南门方向。
李云龙的部队被那挺重机枪压在城门洞内侧,子弹打在城门洞的石壁上,火星四溅。几个战士试图从侧面绕过去,被机枪扫倒了,趴在石板地上不动了。
马长河把巷口的位置和重机枪的位置在心里比了比。巷口在重机枪的侧面,距离不到百米。这个距离,冲锋枪够得着。
他把冲锋枪架在巷口的墙角上,瞄准了重机枪的射手。“掩护我。”他对身后的战士说。
两个战士从巷口两侧同时朝广场上的鬼子开火。鬼子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马长河扣下了扳机。冲锋枪的子弹打在重机枪手身上,他连人带枪从沙袋后面翻了下去。
重机枪哑了。
李云龙从城门洞里看到了这一幕。他站起来,端着步枪朝广场上冲了过去。“冲!给老子冲!”
新一团的战士从城门洞里涌出来,杀声震天。关大山带着城墙上的战士从城墙上往下压,马长河带着突击队从北面往南推。三股力量在广场上汇合,把鬼子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碾碎了。
广场上的鬼子死的死,降的降。几个伤兵靠在沙袋上呻吟,有人在用日语喊着什么,有人在哭。
李云龙站在广场中央,浑身是血——不是他的,是刚才拼刺刀时溅上去的。他把打弯了刀刃的刺刀往地上一扔,从地上捡起一把鬼子的军刀。“马长河呢?”
“这儿!”马长河从巷口走出来。他的左肩绷带又渗血了,血把军装染黑了一大片。他走到李云龙面前,把打空了弹匣的冲锋枪往肩上一扛。
“你小子这枪声老子隔两条街都能认出来。”李云龙把军刀往腰带上一别,拍了拍马长河的肩膀,“从背后打,打得漂亮。”
马长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片渗血的绷带。“藤井的图呢?”
“在这儿。”关大山从城门洞里走出来,把那张皱巴巴的城防草图从口袋里掏出来。图上被汗浸湿了好几处,但标注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火力点都和实际一模一样。
“银行大楼。”李云龙用手指点在图上城中心的位置,“松田的指挥部在这里。”
银行大楼是一栋花岗岩建筑,三层高,窗户上钉着铁栅栏。楼前有一道半人高的石砌围墙,墙上开了几个射击孔。
院子里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架着一挺重机枪。铁栅栏大门紧闭,门轴上的铁锈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
松田站在二楼窗户后面。他已经把军刀解下来放在了桌上。桌上还有一把手枪,弹匣退出来了,子弹一粒一粒排得整整齐齐。
窗外,广场方向的枪声已经停了。整座城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那是散兵在巷子里放冷枪,打完就跑,跑不掉就死。
“联队长。”副官推门进来,军装上全是土,脸上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血印子。“南门失守,火车站方向也发现八路。外围所有据点都失去了联系。他们至少有两个团的兵力。”
“两个团。”松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他今年五十二岁了,在华北打了三年仗,从太原到石家庄,从岗村宁次到山下奉武,从黑风峡到娘子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