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方东明用兵是什么风格——不会只派两个团。外围一定还有至少两个团在蹲着,等着保定的援军自投罗网。
松田把手枪拿起来,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枪膛里的子弹。子弹是铜壳的,在晨光下泛着黄光。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枪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把大门锁好。”他说,“能顶多久顶多久。”
楼前的重机枪响了。歪把子从院墙上的射击孔里往外扫射,子弹打在街对面的民房墙上,碎砖飞溅。几个战士被压在墙根下抬不起头。
李云龙蹲在街角的一堵断墙后面,露出半张脸往银行大楼看了一眼。“铁栅栏大门,石砌围墙,墙上有机枪射孔。”他把头缩回来,“正面冲是送死。”
关大山蹲在旁边,把冲锋枪的弹匣卸下来看了看——还剩最后一个。“藤井说银行大楼后面有条小巷,巷子尽头是厨房的后门。厨房直通主楼地下室。”
“你信藤井?”李云龙侧过头。
关大山把弹匣拍进枪机。“他的图画得准。之前全准了。这张图上的后巷应该也是准的。”
李云龙没有犹豫。“你去。从后面摸进去,把二楼松田的办公室给我端了。我在正面牵制。”
关大山带着几个战士猫着腰从街角的断墙后面绕出去,穿过两条窄巷,找到了银行大楼后侧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地面是碎石铺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关大山走在最前面,背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巷子尽头,他看到了那扇后门——木门,门轴锈了,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关大山用刺刀从门缝伸进去,轻轻挑开木门闩。门开了,里面是一间昏暗的厨房。
灶台上还搁着半锅凉透了的味噌汤,灶台下蹲着一个鬼子伙夫,正抱着头缩在角落里发抖。他看见关大山的军靴踩在厨房的青砖地上,连叫都没敢叫。
关大山没理他。他从厨房穿过走廊,沿着狭窄的仆人楼梯往楼上摸。走廊尽头是地下室入口——藤井的图标注了,但从厨房上二楼更快。
他摸到二楼的时候,走廊里一个鬼子参谋正从松田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参谋看到了关大山,手里的文件撒了一地。他张嘴想喊,关大山一刺刀捅进他的肚子,把喊声捅了回去。参谋靠着墙滑下去,墙纸上蹭出一道血迹。
关大山从他身上跨过去,一脚踹开松田办公室的门。
松田站在窗前,手枪放在桌上,军刀放在桌边。门被踹开的时候,他正把手枪拿起来。他没有举枪,只是看着关大山,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刺刀。
“松田?”关大山问。
松田没有回答。他把手枪放在桌上——枪口朝着自己,枪柄朝外。然后他把军刀也放在桌上——刀刃朝着自己,刀柄朝外。然后他慢慢举起了双手。
关大山把冲锋枪放下,对身后的战士说了一句带走。
楼下。李云龙听到二楼传来的动静,知道关大山得手了。他从断墙后面站起来,朝银行大楼吼了一嗓子:“松田被俘了!缴枪不杀!”
院子里的鬼子还在开枪。一个军曹从沙袋后面站起来,朝李云龙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把枪放在沙袋上,举起了双手。他身边的几个鬼子兵跟着放下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铁栅栏大门从里面打开了。李云龙走进院子,踩过满地的弹壳和碎砖,走进银行大楼。一楼大厅里的鬼子参谋们已经放下了武器,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有人把军刀解下来放在桌上。李云龙没有理他们,径直上了二楼。
松田被反绑着双手坐在办公室里。关大山站在他旁边。松田抬起头,看着李云龙。“你们是什么部队?”
“八路军太原支队。”李云龙把烟袋从怀里掏出来,叼在嘴里,没点火。“你们的人,岗村宁次死在太原城外的山头上,山下奉武死在野狐岭的山谷里,藤井在定县被俘。你是第四个。”
松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想给北平发一封电报。”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什么内容?”
“石家庄失守。指挥官被俘。守军全部投降。”
李云龙把烟袋拔出来。“发了。”
松田被俘的消息从银行大楼传到广场,从广场传到城墙上,从城墙上穿过晨雾,传到了方东明的耳朵里。
吕志行把电报念完,方东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望远镜放下来,看了看天边的晨光。
太行山脊上的天空正在从灰蓝色变成淡金色。阳光从山脊后面漏出来,照在石家庄城墙上那面刚升上去的红旗上。
“给总部发报。”方东明说,“石家庄已拿下。正太线全线切断。华北日军在山西的最后一个据点已被清除。”
吕志行在本子上记下命令,又问望都那边怎么办。
方东明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孔捷在望都打退了保定援军的两次试探性进攻,山崎没有全力南下,只是派了两个中队试探了一下,被孔捷打退之后就缩回去了。
保定的援军不会来了——山崎不傻,上次中村联队在望都丢了一半兵力,这次石家庄已经拿下了,他再来就是白白送死。
方东明把电报还给吕志行,说让孔捷从望都撤回来休整。说完他转身往小山包下面走去,军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响。
吕志行跟在后面,看着他翻身上马。方东明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石家庄城墙上的那面红旗,然后夹了一下马肚子,往城里骑去。
城内,阳光从东边的太行山脊上洒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战士们正把鬼子的尸体往大车上搬,有人在用铁锹铲地上的血渍,有人在往墙壁的弹孔里抹石灰。
老百姓开始从地窖里走出来,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穿灰军装的战士,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一个老汉端着一碗水走到路边的战士面前,战士接过碗一口气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说谢谢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