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拿下来之后,方东明下了一道命令:各团在各自防区内就地休整。不是一天两天,是至少五天。
理由写得很清楚——连续攻坚,弹药消耗过半,伤员急需转运,各团兵员缺额累计超过三成。
再不休整,下一仗不用打了。
李云龙蹲在银行大楼门口的石阶上,把方东明的那道命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的军装上还沾着昨晚爬城墙时蹭上的青苔,袖口被刺刀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里。
“支队长这回倒是大方。以前休整都是两天三天,这回直接五天。”
“因为下一仗是保定。”关大山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把冲锋枪拆开了零件摊在膝盖上,用沾了枪油的布条一个一个地擦。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什么精密仪器。“保定不是定县,也不是娘子关。保定是华北日军在河北境内最后一座大城。
城墙比石家庄还高一截,护城河引的是府河水,又宽又深。
方东明给五天,不是大方,是让咱们把命养回来。养好了命,再去啃那块硬骨头。”
李云龙把命令折好放进口袋里,没说话。
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战士——有人在搬运缴获的弹药箱,有人在往墙上贴安民告示,有人蹲在路边用刺刀削着树枝做烟斗。
阳光从东边的太行山脊上照下来,照在那些灰军装上,把补丁和弹孔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他把烟袋叼回嘴里,空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你去把各营的伤亡报上来。我好心里有个数。”
关大山把最后一个零件装回枪机,拉了一下枪栓试了试手感,站起来往街对面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云龙。
李云龙还蹲在石阶上,低着头在看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张石家庄城防草图——藤井画的那张。关大山没有出声,转身继续走。
独立团驻扎在石家庄西门内的一座废弃的军营里。营房被鬼子的炮火炸塌了半边,剩下半边勉强能遮风挡雨。
孔捷让战士们在塌掉的半边搭上了缴获的日军雨布,雨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自己蹲在院子里一口水井旁边,正用井水冲凉。
井水冰得刺骨,从头顶浇下来,整个人激灵了一下。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站起来用一条破毛巾擦脸。
马长河从院子外面走进来,左肩上缠着新换的绷带——卫生员刚给他重新包扎过,绷带雪白,和他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望都那边撤回来了。侦察兵说保定的鬼子这两天没有任何动静,山崎像是被打怕了。”
“他不是被打怕了。”孔捷把毛巾搭在井沿上,穿上军装,扣子一个一个系上。
“他是在重新算账。上次中村联队在望都丢了一半,这次石家庄又丢了,他手里能动用的兵力不到两个大队。这点兵力,守保定都不够,哪还敢再往南派援军。”
他把军装扣好,从井沿上拿起搪瓷缸子舀了半缸井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吐在地上。
“山崎现在不是在想到底要不要南下,而是在想方东明什么时候北上。他在保定蹲着,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马长河在井沿上坐下来,把左肩的绷带又按了按——伤口愈合的时候有点痒,他忍住没挠。“咱们什么时候北上?”
“方东明说休整五天。”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井沿上。“五天之后,先清保定外围。保定外围据点多,比石家庄外围多一倍。一个一个拔,拔干净了再攻城。”
他顿了顿,“定县是方东明用李云龙一个团拿下来的。石家庄是李云龙和马长河里应外合拿下来的。保定——他要调三个团同时攻城,外加打援。”
马长河沉默了。他从井沿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战士。缴获的日军卡车正从街上开过去,车厢里堆满了弹药箱和粮食袋。
车后面跟着一队俘虏,灰头土脸,低着头走路,军靴踩在石板路上拖拖沓沓。
他看了一会儿俘虏队伍,回头问孔捷保定的城墙比石家庄还高一截,护城河引的是府河水,河面多宽。
“侦察兵还没回来。目测最少十米。”孔捷把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好。“而且保定城门外有两座永备桥头堡,不是娘子关那种砖石结构,是钢筋混凝土的。”
马长河想了想,说那得用陈安新改进的锥头炸药包。
张大彪的新四团驻扎在石家庄南门外一片小树林里。树林里的松树被鬼子的炮火削断了好几棵,断口处渗出松脂,白花花的,像泪珠一样挂在树干上。
张大彪蹲在一棵被削断了树冠的松树下面,面前摊着几张烟盒纸,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写着新四团在石家庄攻城战中缴获的物资清单。
缴获步枪三百余支,子弹两万余发,歪把子机枪八挺,九二式重机枪两挺。最让他高兴的是缴获了一批医疗用品,磺胺粉、碘酒、绷带,全是鬼子从北平运来的,还没来得及拆封。
他让人把医疗用品全送到卫生队去了。卫生队长看到磺胺粉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说这东西在太原的时候就断货了,伤员伤口感染化脓只能灌盐水。
张大彪蹲在松树下面把清单抄到另一张烟盒纸上,字写得歪歪扭扭。
抄完交给一营长,让一营长按清单把弹药分到各连,重机枪和歪把子全配给机枪连,掷弹筒集中给一营用——一营是他手里最能打的,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消耗也最大。
一营长接过清单看了看,说掷榴弹还剩几箱,但陈安那批新尾翼的掷榴弹打石家庄时全用光了,现在库存的是上一批老货,散布偏大,需抵近射击才能保证精度。
“那就抵近放。”张大彪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打保定外围的时候让掷弹筒手摸到岗楼两百米内再放。二百米散布偏大也偏不到哪去。”
城北火车站。陈安蹲在那条被马长河炸开了铁栅栏的物资转运通道入口处,手里拿着手电筒往通道里照。
通道内部是砖砌拱形结构,和藤井画的那张图一模一样。砖缝里渗水,但整体还算干燥。
通道尽头那面木板墙已经被马长河用枪托砸开了一个大洞,碎木板散了一地。外面的阳光从破口照进来,照得通道里亮堂堂的。
陈安把昨天马长河实地反馈的冲锋路线重新走了一遍——从站台西侧铁栅栏进入通道,沿拱形通道弯腰前进约六十步,然后从木板墙破口出通道,进入城内窄巷,左转跑五十米到达主街。
他让刘大柱用卷尺量通道的宽度,把数字记在纸上。通道内最宽处能容两人并肩,最窄处只能一人侧身通过。
他叮嘱刘大柱记住最窄处的尺寸,因为锥头炸药包的外壳必须小于这个尺寸才能顺利通过。
刘大柱收起卷尺,蹲在通道入口处把刚才量的数字抄到烟盒纸上。通道最窄处一尺三。他把烟盒纸折好放进口袋,又想起铁栅栏锁头锈死的位置。
陈安说下回别用炸药炸锁,连锁带栅栏一起炸动静太大——保定火车站如果有同样的铁栅栏,改用钢锯。
他在图纸上标注:保定为砖石混凝土结构,栅栏铁件需现场实测后选用钢锯或爆破。刘大柱接过图纸点头说回太原让铁匠铺打两把新锯条。
陈安站起来,把图纸夹在腋下,跨过铁栅栏的残骸走上站台。站台上的探照灯早已熄灭,沙袋掩体和散落的弹壳还保持着我方突击时留下的原样。
他站在站台中央环顾四周——下次打保定,火车站这条通道可能还用得上。
旧银行大楼二楼,方东明把藤井画的石家庄城防草图、各团报来的伤亡清单、张大彪交上来的缴获物资统计、孔捷关于望都方向的战况汇报全部摊在桌上。
桌上还有一张新绘的保定周边地图,是吕志行花了两个晚上根据侦察兵的情报手绘的。
吕志行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熬好的小米粥。
他把其中一碗放在方东明面前,把各团汇总上来的休整情况摊开:新一团在南门外树林扎营,伤员已转卫生队,轻伤七天后可归队;
独立团在西门军营驻扎,马长河左肩伤口换过药,没感染;新四团在南门外树林休整,缴获物资已分发完毕;高明和邢志国在井陉继续蹲守,井陉方向无日军活动迹象。
方东明听完喝了一口粥,把桌上那张保定周边地图翻过来放在最上面。
井陉到保定之间还有七个据点,两个在铁路沿线、五个分布在公路两侧,守军大部分是伪军。
他让张大彪和高明邢志国休整结束后从石家庄出发往北推进,把这七个据点全部拔掉,把保定外围清干净。
吕志行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翻开本子开始记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