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东明站在石家庄城墙上,望着北边的天际线。
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保定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黑暗中有几个刚被拔掉的据点废墟还在冒烟,烟柱细细的,被晚风吹得歪歪扭扭,像几根折断的手指在夜空中比划着什么。
吕志行从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报。他的军靴踩在石阶上咯吱咯吱响,走到方东明身后站定。
“张大彪来电。保定外围最后一个伪军据点已和平解决。伪军三团团长魏某率部投降,交出了保定外围所有据点的兵力部署图。”
方东明接过电报,没有立刻看。他望着北边那些细细的烟柱,它们在夜色中慢慢散开,融进了黑暗里。“魏团长的家眷在北平?”
“在北平。被鬼子宪兵队盯着。他投过来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吕志行翻开记事本,“关大山答应他了——保定城破之后,往北平方向推进时,派人去找他的家眷。”
“答应的事就要做到。”方东明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转过身来看着吕志行,“记下来。打保定的时候,留意北平方向的情报。
如果有条件,派人去接。魏团长刚投过来,他嘴上不说,心里天天惦着这件事。这件事办好了,以后策反伪军的时候用得着。”
吕志行在本子上记下这条命令。方东明往城楼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派人去请崔长安。保定外围这些伪军都是他在伪军三团待过认识的,下一步攻城,用得上他。”
崔长安走进城楼下的临时指挥室时,方东明正把保定城防图摊在桌上。
图是魏团长投降前手绘的,标注了保定城内所有已知据点和火力配置。
图上密密麻麻画着横线和圈点——东门和南门外各有一个永备桥头堡,标注为钢筋混凝土结构,外壁厚度半米。总督衙门被圈出来,旁边写着山崎的指挥部位置和周边守军兵力。
崔长安站在门口敬了个礼。动作有些生疏,右手举到帽檐边上,手指微微发抖。
他显然很久没有敬过军礼了。他在伪军里待了三年,鬼子不让他们敬中国军礼,见了鬼子军官要鞠躬。
方东明抬起眼睛看了看他。“进来吧,不用敬礼。”
崔长安走进来,站在桌边。他的军装已经换过了——不是伪军那套灰绿色的,是八路军发的灰布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还不太习惯这身衣服,时不时用手扯一下袖口。
“听说你把魏团长劝过来了。”方东明把地图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位置。
“他本来就想投。”崔长安站在桌前,手指在图上保定西门外那个据点的位置停了一下,“就是怕家眷遭殃。关副团长答应帮他接家眷之后,他就下了决心。
魏团长这人我了解——他在伪军里算是有良心的,从来没带兵杀过老百姓。但他胆子小,做事瞻前顾后,犹豫了好几天。”
“瞻前顾后的人能当上团长?”方东明问。
“他是被鬼子硬提上来的。”崔长安把手从图上收回来,“原来的伪军三团团长去年被游击队打死了,他是副团长,资历最老,鬼子找不到别人,就让他顶上了。
他心里清楚鬼子拿他当临时工使,随时可能把他撸了。所以他这两年在伪军里混得不怎么好——鬼子嫌他不够狠,伪军嫌他不够硬。”
方东明点了点头,把桌上那张城防图往崔长安面前推了推。“魏团长交出来的这张图,你怎么看?山崎的主力部署有没有变动?”
崔长安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图上圈出几个位置。“山崎把主力全压在城墙上了。东门两个中队,南门一个半中队,西门半个中队。
总共不到两千人,加上后勤和伪军残部,撑死两千八。总督衙门周围的守军很少——魏团长标了,不到一个中队。”
他把手指从总督衙门移开,在城北火车站的位置上用力点了一下,“山崎的弱点在这儿。
他的主力全在城墙上,后防空虚。如果能从火车站摸进去,直插总督衙门,他的指挥系统就瘫痪了。”
“城墙怎么突破?”方东明问。
崔长安用手指在图上圈出城北火车站的位置。“魏团长去年被山崎调到火车站驻防过两个月。
他说站台东侧有一条物资转运通道,和石家庄火车站那条差不多——入口是铁栅栏锁着,出口在城墙根下的一个仓库里。仓库以前是存军粮的,后来存粮吃完了就空着,平时没人看守。”
“铁栅栏的锁怎么开?”
“钥匙在站长室保险柜里。”崔长安用手指在火车站平面图上点了一下站长室的位置,“站长是个鬼子军曹,姓佐藤。魏团长说这个佐藤在火车站蹲了快两年没挪过窝,人有点迟钝,每天就是喝茶看报盖章。
保险柜靠墙放着,佐藤的办公桌就在保险柜旁边,桌上有部电话——一旦城墙方向有动静,他肯定先打电话。”
方东明把城防图折好放回桌上。“这个佐藤——魏团长跟他打过交道没有?”
“打过。”崔长安说,“魏团长在火车站驻防那两个月,天天跟他打交道。
佐藤这人没什么脾气,就是办事死板,每天的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从来不变。魏团长说他要是不当鬼子,回日本估计是个老实巴交的小职员。”
方东明没有接话,把目光从火车站平面图上抬起来,看着崔长安。“你有什么想法?”
崔长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桌上收回来,站直了。“支队长,魏团长是我劝过来的。火车站的情报也是他提供的。如果打火车站的时候需要人带路,我带。”
方东明看着他,没有说话。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之前藤井画图时那种很相似的光——不是怯懦,不是恐惧,是某种想证明什么却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的东西。
崔长安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保定外围的据点是我画的图,火车站的通道是我核实过的。我知道入口在哪儿,知道保险柜靠墙放着,知道佐藤的办公桌在哪儿。我带路,比谁都熟。”
方东明把城防图重新摊开。“你说的。记下了。”
李云龙带着新一团出发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他已经把烟袋点上了,蹲在路边的土坎上抽最后一口。火光在烟袋锅里一闪一闪,照着他那张被硝烟熏得粗糙的脸。
关大山从后面走上来,肩上扛着冲锋枪。他的右臂已经彻底好了,绑腿打得整整齐齐,走路步子又快又稳。
李云龙把烟袋在鞋底上磕灭,站起来。“魏团长交出来的那个火车站通道,你派人核实了没有?”
“核了。”关大山把冲锋枪从肩上卸下来,拄在地上当拐棍,“魏团长和崔长安一起画的图。入口在站台东侧,铁栅栏锁着,出口在城墙根下一个仓库里。
仓库平时没人看守,门板是木头的,一脚就能踹开。站长室在站台二楼,保险柜靠墙放着,旁边是佐藤的办公桌,桌上有部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