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还在站长手里?”
“魏团长说还在。那个站长叫佐藤,是个鬼子军曹,在火车站蹲了快两年没挪过窝。这人办事死板,但从来不换密码——保险柜密码用的是火车站的邮政编码,六个数字,鬼子火车站的邮政编码万年不变。”
关大山顿了顿,“魏团长跟他共事了两个月,说他每天的生活规律一模一样:早上七点开门,中午十一点半吃饭,下午五点锁门,晚上八点熄灯。换岗时间也从来不变。”
李云龙把烟袋揣进怀里,往队伍前面走去。“这鬼子军曹倒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才好办。”关大山扛起冲锋枪跟在后面,“他要是精明,钥匙早被山崎收走了。山崎就是嫌他太窝囊才把他扔在火车站——反正火车站不是什么重要位置,他窝囊也没关系。”
李云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关大山。“魏团长现在在哪儿?”
“在俘虏营。跟崔长安蹲在一起帮张大彪核对据点兵力数据。”关大山也停下来,“两人白天核对了一整天,把鬼子每个机枪掩体的弹药基数都标出来了。
崔长安说山崎的指挥部里有个勤务班是伪军,班长老赵跟魏团长是老乡。如果能劝下这个勤务班,攻城的时候从指挥部里应外合。”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想立功。”
“不是想立功。”关大山把冲锋枪从肩上放下来,“是怕被当成汉奸。他们在鬼子那边待了三年,现在投过来,最怕的就是被当成汉奸处理。所以拼命想证明自己有用。”
李云龙没有说话。他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空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朝队伍前面挥了一下手,新一团踏上了往北的山路。
马长河趴在保定城北火车站对面的货仓顶上,手里举着望远镜。他的左肩绷带已经拆了,胳膊活动自如,但肩膀压久了还是隐隐发酸。
货仓顶上的铁皮被夜风吹得哗啦啦响,风从铁皮缝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站台上灯火通明。探照灯架在站台顶棚的钢梁上,雪亮的光柱来回扫,把铁轨和货仓之间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站台东侧有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黑黢黢的——那就是魏团长说的物资转运通道入口。
站台上驻着至少一个中队的鬼子,歪把子机枪架在沙袋后面,枪口对着铁路线。
沙袋旁边有个电话亭,电话线从亭子里拉出来,顺着站台顶棚的钢梁一直拉到站长室。
马长河把望远镜放下来,对身后的爆破手说:“铁栅栏后面是通道入口,出口在城墙根下的一个仓库里。”
爆破手趴在货仓顶的铁皮上,冻得直哆嗦。“栅栏的锁怎么处理?还像上次石家庄那样炸?”
“这次不炸。”马长河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魏团长说钥匙在站长室保险柜里。站长是个鬼子军曹,叫佐藤,在火车站蹲了快两年没挪过窝。保险柜密码用的是火车站的邮政编码,六个数字,万年不变。”
“密码都知道?”爆破手侧过头。
“魏团长在火车站驻防的时候,跟这个佐藤共事了两个月。他说佐藤这个人,连换岗时间都从来不换,更别提密码了。
他每天的生活规律一模一样——早上七点开门,中午十一点半吃饭,下午五点锁门,晚上八点熄灯。现在这个点,他应该快熄灯了。”马长河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估算了一下时辰。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南门打响。南门一打响,站台上的守军就会往城门方向增援。他们一动,我们立刻摸进站长室,开保险柜,拿钥匙,进通道。”
马长河把望远镜放下来,往城墙方向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线,垛口后面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哨兵的身影在晃动。
爆破手沉默了一会儿。“山崎会不会把火车站的主力全压在南门上?”
马长河把望远镜收进皮套里。“他会的。因为上次在石家庄,我们就是从火车站通道摸进去的。
山崎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但他也没别的选择。他把主力全压在南门和东门,火车站就空了。他不压南门和东门,城墙就破了。这是死局。”
他把冲锋枪从肩上卸下来,拉了一下枪栓,检查枪膛里的子弹,“他现在就是在赌。赌我们这次不会再从火车站摸。可惜他赌错了。”
方东明站在城墙上。城下,各团正在夜色中进入出发阵地。新一团的战士扛着掷弹筒和炸药包往南门方向走,军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独立团的队伍往西门方向延伸,马长河突击队走在最前面,背上的炸药包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
吕志行从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记事本。“各团已进入预定位置。新一团在南门,独立团在西门。高明和邢志国继续蹲井陉,张大彪在保定外围清扫完毕,正向城北火车站方向靠拢。”
方东明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城下那些正在黑暗中移动的队伍。“发电报给孔捷。独立团到西门之后,先别急着攻城。
等南门和火车站打响了,西门再动手。三面同时进攻,山崎就不知道往哪边派预备队了。他总共不到三千人,分三面防,每一面都薄得像纸。”
吕志行记下这条命令,翻到新的一页。“魏团长刚才主动提出来,想帮崔长安一起劝降城里剩下的伪军。
他说山崎指挥部里有个勤务班是伪军,班长老赵跟他和崔长安都是熟人。如果能进城的话,他有把握把人拉过来。”
方东明转过身,看着吕志行。夜风吹过城墙,把他军装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他刚投过来,你信他?”
“信。”吕志行合上记事本,“因为他的家眷在北平。他比谁都清楚——保定不破,北平就够不着。
他想尽快破了保定,好让咱们往北平方向推进。他老婆孩子都在鬼子宪兵队手里攥着,每多等一天,她们就多一分危险。”
方东明转过身望着北边保定方向的夜空。那边还是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城墙上有好几十个机枪掩体,掩体后面蹲着一群饿得发慌、弹药将尽的鬼子和伪军。
他们也在看着南边的夜空。他们也能看到那些正在进入出发阵地的灰色队伍。
“让他去找关大山报到。”方东明说,“告诉他——如果能劝下勤务班,把总督衙门的后门打开,攻城的时候减少多少伤亡,就记他多少功。功过相抵,以前在伪军的事,一笔勾销。”
吕志行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转身要走。方东明叫住他。“让陈安把最后一批锥头炸药包装上骡车,天亮之前送到马长河手里。
保定那两个永备桥头堡,外壁厚度半米。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普通炸药包炸不开。”
吕志行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城楼。方东明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夜风从太行山方向刮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远处被炸毁的据点废墟上飘来的焦糊味。他把军帽往下拉了拉,转身往城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