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攻的信号弹是在凌晨四点整升起来的。
不是一发,是三发。三颗红色信号弹从石家庄城墙上同时窜上半空,在保定南门外的夜空里炸开,红得像三道刚划开还来不及流血的刀口。
李云龙蹲在南门外一片小树林边上,把烟袋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朝身后吼了一声:“掷弹筒——放!”
掷弹筒小组的炮手早就把标尺校好了。三颗掷榴弹拖着细细的尾烟划过夜空,砸在南门城楼上的机枪掩体上。第一颗打在掩体左侧的垛口上,碎石飞溅。
第二颗从射击孔钻进去在内部炸开,掩体里喷出浓烟和火光,一个鬼子机枪手被冲击波从掩体里掀出来,惨叫着摔下城墙。
第三颗落在掩体后面的沙袋工事上,把沙袋炸飞了,沙子像雨点一样洒进护城河里,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
南门城楼上的探照灯闪了两下,灭了。
城北火车站。马长河趴在货仓顶上,听到了南边传来的爆炸声。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对身后的爆破手说:“南门打响了。动手。”
他从货仓顶上滑下来,军靴踩在碎石上咯吱一声轻响。
突击队的战士从货仓后面的阴影里猫着腰跑出来,跟着他往站台东侧摸过去。
站台上的鬼子正在乱——有人从沙袋工事后面站起来往南边看,有人在喊叫着什么,有人在往机枪弹匣里压子弹。
马长河蹲在站台外侧一摞废弃的枕木后面,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战士说:“别管站台上的鬼子。直接上二楼,拿钥匙。”
站长室在站台二楼最东头。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日文。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佐藤还没熄灯。
马长河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传来翻纸张的沙沙声和茶杯搁在桌上的轻响。
马长河朝身后的战士打了个手势,随即一脚踹开门。
佐藤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翻开的报纸。
他的茶杯还冒着热气。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因为近视而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睛。
他看到马长河的冲锋枪,手里的报纸慢慢放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马长河把枪口指着佐藤,用生硬的日语说了一句他背了好几遍的话:“保险柜,钥匙。”
佐藤没有动。他的眼神从冲锋枪的枪口移到马长河的脸上,又从马长河的脸上移到门口涌进来的几个灰军装战士身上。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本能反应,像是忽然发现自己做了两年的噩梦终于变成了现实。
李云龙从树林边上站起来,拔出驳壳枪朝城门方向一挥。关大山带着突击队从树林里冲出去,往护城河上游跑。
他跑在最前面,军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响,晨雾中能听到身后战士们的喘息声和装备碰撞的叮当声。
护城河上游有一道弯,河面在这里收窄。
关大山第一个跳进河里,水没过他的腰,冰得刺骨。淤泥滑得踩不住,他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后面的战士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稳。
“趟过去!”关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别管鞋!鞋陷了就光脚跑!”
突击队趟过护城河,浑身湿透。关大山没有停,带着队伍沿着城墙根往南门摸。
城墙根下很暗,探照灯灭了之后垛口后面的鬼子只能靠目视。
一个哨兵发现河面上有动静,刚探出头往下看,就被城下掩护的战士一枪撂倒。哨兵从垛口上翻下来,摔在城墙根下,钢盔滚出去老远。
关大山背靠着冰冷的城砖,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
爆破手正背着炸药包往城门根下冲,城墙上忽然冒出一挺轻机枪,子弹打在爆破手前方的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佐藤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保险柜已经打开了——密码是火车站邮政编码,和魏团长说的一模一样。
马长河把钥匙从保险柜里拿出来,是一把铜制的长柄钥匙,拴在一块木牌上,木牌上刻着“物资通道”两个日文汉字。
“这个?”马长河把钥匙举到佐藤面前。
佐藤点了点头。他的茶杯还在桌上冒着热气,报纸摊开在刚才翻到的那一页——是东京的《朝日新闻》,日期是昭和十九年春天。
报纸上有一张樱花盛开的大幅照片,花瓣飘落在皇宫的护城河里,把水面染成了淡粉色。
他把报纸慢慢折好,放在茶杯旁边,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下班前的办公桌。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
“走吧。”马长河朝门口偏了偏头。
佐藤跟着他走出站长室,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上的木牌。
马长河没有催他。等佐藤转过头来,他才押着他往站台东侧的铁栅栏走去。
关大山从城墙根侧面看到了那挺机枪。他端起缴获的歪把子,从下往上朝垛口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垛口的城砖上崩起一层碎屑。
鬼子机枪手缩了一下头,再探出来的时候关大山扣住扳机不放,子弹把他的钢盔打穿了一个洞,连人带枪从垛口上翻下来。
爆破手趁这个机会冲到城门根下,把炸药包塞进门轴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拉火,转身就跑。
一声巨响,城门被炸得往里倒下去,铁皮撕裂,木屑横飞。
李云龙端着驳壳枪朝浓烟里冲了进去,一边冲一边朝身后吼:“给老子压上去!一个不准放跑!”
马长河把钥匙插进铁栅栏的锁孔里,用力一拧。
锁簧咔哒一声弹开了,他用肩膀顶开栅栏,铁栅栏吱扭扭地往里打开。
通道里面黑黢黢的,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一道长长的拱形砖壁,砖缝里渗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刘顺子!”马长河回头喊了一声。
刘顺子从突击队后面跑上来。他跟在崔长安身边当了好几年勤务兵,这条通道他跟着崔长安走过好几趟。
“我在前面带路。通道尽头是仓库,仓库门是木板的,一脚就能踹开。出了仓库就是城墙根下的小巷,往南走就是总督衙门后街。”
马长河点了点头,朝身后的突击队员挥了一下手。
队伍鱼贯钻进通道,手电筒的光柱在拱形砖壁上晃来晃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通道里很干,没有积水——和藤井画的那张石家庄通道图不一样,保定的这条通道地势更高,不用趟水。马长河走在刘顺子后面,把冲锋枪端在胸前。
南门内侧,鬼子的防线上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关大山带着突击队从城墙根侧面杀上来,李云龙带着主力从城门洞压进去,两股力量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汇合,迎面撞上了从城墙上撤下来的鬼子。
一个鬼子军曹举着军刀朝李云龙扑过来,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光。
李云龙侧身闪过,一枪托砸在军曹的钢盔上,把他砸翻在地。关大山从旁边冲上来,一脚踢开军曹手里的军刀,补了一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