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鬼子正往这边压!”关大山喊道。
“马长河呢?”李云龙吼了一声。
话音没落,城北方向传来了冲锋枪的扫射声——那是马长河的枪声。
枪声从总督衙门后街方向传来,密得像炒豆子,中间夹杂着歪把子机枪的还击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
马长河从通道里钻出来的时候,仓库门已经被刘顺子一脚踹开了。木板门裂成两半,碎木屑从门框上往下掉。
他冲出仓库,沿着小巷往总督衙门后街跑,突击队员跟在后面,刺刀已经上好了,子弹已经上了膛。
巷口有一个鬼子哨兵正蹲在墙角抽烟,看到黑暗中忽然涌出一群灰军装,手里的烟头掉在裤裆上烫了个洞。
他还没来得及端枪就被马长河一枪托砸晕过去。马长河跨过他的身体冲到主街上,看到总督衙门的后门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处。
“魏团长!”他回头喊了一声。
魏团长从突击队后面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他穿着八路军发的灰布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别着一把缴获的驳壳枪。
马长河指着总督衙门的后门问他勤务班是不是守在这里。魏团长点头,说勤务班守的是后院侧门,班长是他老乡老赵。马长河让他去喊话,把勤务班劝过来。
魏团长猫着腰摸到后院侧门的墙角下,两只手圈在嘴边压低声音朝里面喊:“老赵!老赵!是我,魏团长!”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魏团长?你怎么在那边?”
“我投了八路了!”魏团长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老赵,山崎顶不住了!南门已经被突破了,火车站那边也进了八路!
你们这个勤务班总共就十来个人,替谁卖命?替山崎?山崎自己都快成光杆司令了!八路军优待俘虏,一人一碗粥!带着枪过来的,每杆枪赏两块银圆!
咱们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在伪军里干了这么久,手上又没沾过八路军的血,过来就是立功!”
院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门闩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兵探出头来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魏团长身后的灰军装,看到了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也看到了魏团长脸上那种急切而真诚的表情。
“山崎在三楼。”老赵把门推开,闪到一边,“你们从楼梯上去的时候轻一点,他房门口有两个警卫,都是鬼子,不会投降的。楼梯拐角处还有个机枪掩体——不过机枪手是我的人,我去跟他说。”
马长河拍了拍老赵的肩膀,对身后的突击队员说了声跟我来,端着冲锋枪冲进后院,沿着老赵指的仆人楼梯往三楼摸去。
山崎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听着南边的枪声越来越近。他把军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水。水是昨天泡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的参谋长已经死了——刚才一颗掷榴弹落在二楼走廊里,参谋长正好从楼梯口走过,弹片削过了他的脖子,血喷在墙上糊了一整面。
山崎让人把尸体搬到隔壁房间,用一块军毯盖住。军毯太短,盖住了脸盖不住脚,参谋长的军靴从毯子下面伸出来。
通讯兵从电报室跑上来,满脸是汗,说西门方向也发现了八路——孔捷的独立团已经突破西门防线,正向城中心推进。
山崎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出妻子的照片看了片刻,又轻轻放回去,然后拿起手枪,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枪膛里的子弹——只有一发。
他把手枪放在桌上,对通讯兵下令烧毁密码本和所有机密文件,然后走到窗前,望着东边天际线上正在泛起的晨光。
城墙上的膏药旗还在飘,但旗角被炮火削掉了一截。
马长河带着突击队沿着仆人楼梯往上摸。
老赵已经跟楼梯拐角处的机枪手打过了招呼,那个伪军机枪手看到马长河上来,把歪把子机枪的弹匣卸下来放在地上,自己退到墙角蹲下来,双手抱头。
三楼梯口有两个鬼子警卫,一个靠在墙上打盹,一个蹲在门口擦枪。
马长河从楼梯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回头朝身后的战士打了个手势——一人一个,同时解决。
他数了三声,和另一个战士同时从楼梯口冲出去。
马长河一刀捅进打盹那个鬼子的胸口,旁边的战士一刺刀扎穿了擦枪鬼子的脖子。
两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倒在了走廊的地毯上,血把地毯染黑了一大片。
马长河踩过那两具尸体,一脚踹开山崎办公室的门。
山崎站在窗前,手枪放在桌上,军刀放在桌边。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他没有去拿枪,只是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马长河,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刺刀,看着涌进办公室的灰军装战士。
“山崎?”马长河问。他用的是日语,这两个字他背了好几遍。
山崎没有回答。他把军刀从桌上拿起来,双手握着刀鞘,慢慢放在地板上。
然后把配枪的弹匣退出来,一粒一粒退掉子弹,将空枪放在桌面上。做完这一切,他慢慢举起了双手,手指很稳,没有发抖。
李云龙从南门一直杀到总督衙门,浑身是血——不是他的,是刚才拼刺刀时溅上去的。他在大门口遇到了从里面走出来的马长河。
马长河押着山崎从门里走出来,左肩上又添了一道新口子,血把军装染黑了一片,但他走路的步子还是很稳。
“山崎?”李云龙问。
“是他。”马长河把山崎往前推了一步。
山崎抬起头看着李云龙,看着这个满身是血、嘴里叼着烟袋的八路军指挥官。
李云龙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朝身后的战士挥了一下手:“带走。”
方东明站在保定城外的那个小山包上,手里举着望远镜。
保定城墙上那面膏药旗正在往下坠——一个战士用刺刀割断了旗绳,膏药旗从旗杆上滑下来飘落在城墙上,被风吹得翻了几下掉下了垛口。
代之升起的是一面缝补过的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一甩一甩的。
吕志行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记事本和刚译出的几份电报。山崎被俘,守军全部投降。
魏团长劝下了勤务班,崔长安带路从火车站通道摸进去,两路夹击打了山崎一个措手不及。
孔捷的独立团从西门突破,张大彪的新四团从南门压过来,四路合围,保定城内守军全线崩溃。
伤亡还在统计,初步估计不大——伪军投降比例高,真正死战到底的鬼子不到守军的十分之一。
方东明把望远镜放下来,望着保定城墙上那面红旗。
从太原突围到鹰嘴崖,从黑风峡到娘子关,从定县到石家庄,再从石家庄到保定——他们把鬼子的据点一个接一个拔掉,把鬼子的司令官一个接一个打垮,把鬼子的城墙一道接一道踩在脚下。
“给总部发报。”他说,“保定已拿下。平汉线全线切断。华北日军在河北境内最后一个大城已被清除。下一仗——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