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河不懂什么叫金属射流,但他相信陈安。从鹰嘴崖到黑风峡,从太原到娘子关,从石家庄到保定,陈安做的炸药包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他把两个炸药包挂在岗楼底座的两个位置——一个在射击孔正下方,一个在墙角。
挂好后拉火,引信嗞嗞地烧起来,冒出一串橙色的火花。马长河转身就跑,跑了不到二十步扑倒在河岸坡面上,两只手抱住头。
一声沉闷的巨响。岗楼底座炸开一团火光,浓烟和混凝土碎块冲天而起。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第二个炸药包也炸了。整个岗楼剧烈颤抖了一下,底座被炸开一个半米多宽的大豁口,裂缝从底座一直延伸到二层外墙,混凝土碎块哗啦啦往下掉。
岗楼顶上的探照灯闪了两下灭了,楼里传出一片惨叫声和咒骂声。
“冲!”马长河从地上爬起来,端着冲锋枪朝豁口冲了进去。
他的布鞋踩在碎石和混凝土渣上咯吱咯吱响,脚下的地面还在微微颤抖。突击队员跟着他从豁口涌进岗楼,手电筒的光柱在烟雾弥漫的底层乱晃。
底层的鬼子被冲击波震得七零八落,有人趴在机枪旁边一动不动,有人在角落里捂着耳朵惨叫,血从指缝里往外流。
马长河没有停。他沿着楼梯往二层冲,楼梯上堆着碎砖和混凝土块,踩上去哗啦啦往下塌。
二层门口一个鬼子军曹正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手里握着一把手枪。他看到了马长河——两个人在烟雾中对视了一瞬间,军曹举起手枪,马长河手里的冲锋枪先响了。
军曹仰面倒下,手枪摔在混凝土碎块上滑出去老远。
二层射击孔旁边的几个鬼子还在负隅顽抗。一个机枪手趴在射击孔后面,正朝外面的树林疯狂扫射。马长河从侧面摸过去,一枪托砸在他的钢盔上,把他砸翻在地。
副射手从旁边扑上来,被刘顺子一刺刀捅倒。剩下的几个鬼子扔了枪举手投降,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有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一楼清空!”杨铁柱在楼下喊道。
“二楼清空!”马长河应了一声,走到射击孔前往外看了一眼——正面佯攻的机枪已经停了,孔捷正带着部队从树林里压上来。他朝楼下喊:“给孔团长发信号!岗楼拿下了!”
杨铁柱跑到岗楼外面,举起信号枪朝天打了一发绿色信号弹。信号弹在半空中炸开,绿光映在河面上,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孔捷看到信号弹的时候,正带着部队冲过铁丝网外的壕沟。他把烟袋往怀里一收,朝身后的战士吼了一声:“岗楼拿下了!给老子压上去!一个不准放跑!”
独立团的战士端着刺刀从壕沟上跃过去,涌进据点。
残存的鬼子缩在岗楼后面的营房里继续顽抗,有人在窗户后面打冷枪,有人从营房门口往外扔手榴弹。
孔捷让人把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架在营房正对面的沙袋工事后面,朝窗户里扫射,手榴弹一个接一个往营房里扔。
营房的木门被炸飞了,里面传出几声惨叫,然后安静了。一个鬼子从窗户里伸出白布条用力晃了两下,十几个鬼子举着手从营房里走出来,灰头土脸,有的还在咳嗽。
石田是在岗楼二层被俘的。马长河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外墙的裂缝旁边,左腿被一块混凝土碎块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的军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全是豁口——刚才他用这把刀砍了好几下混凝土碎块,想把自己从碎块下挖出来。
看到马长河的冲锋枪,他把刀放在地上,刀刃朝着自己,刀柄朝外,然后举起了双手。
天亮的时候,琉璃河据点里的硝烟还没散尽。岗楼底座被聚能装药炸药包炸开的豁口还在冒烟,混凝土碎块铺了一地,钢筋从断口处戳出来,歪歪扭扭的。
战士们正把鬼子的尸体往大车上搬,有人在废墟里捡拾还能用的弹药,有人蹲在河岸边用水壶舀河水冲洗脸上的硝烟渍。
马长河坐在岗楼底座那块被炸碎了的混凝土碎块上,把脚上的布鞋脱下来。
鞋底磨穿了,左脚那只从鞋底到鞋帮裂开了一道口子,右脚那只的鞋跟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他把鞋翻过来看着磨穿的洞,对旁边的杨铁柱说:“关大山送我这鞋,才穿了一天就磨穿了。”
杨铁柱正蹲在地上用老虎钳剪铁丝网,把还能用的铁丝卷起来。“你那不是穿了一天——你那是爬了一座山、砍了一片林子、钻了一道铁丝网、炸了一座岗楼。这鞋能撑到你炸完岗楼才磨穿,已经是千层底里的状元了。”
马长河笑了笑,把磨穿的布鞋放在旁边,从背包里掏出备用的军靴穿上。他站起来走到岗楼废墟前,蹲下来仔细观察聚能装药炸药包炸出的豁口。
豁口外沿呈圆形,切口边缘被高温烧得焦黑,混凝土内部的钢筋被金属射流直接切断,断口光滑平整,几乎看不到撕裂的痕迹。
他用手指量了一下豁口的深度,对杨铁柱说:“这个炸药包比普通炸药包穿透力强好几倍。长辛店那两座岗楼,用这个打,没问题。”
杨铁柱把卷好的铁丝放在一边,凑过来看了看豁口。“陈安要是看到这个豁口,估计又要画新图纸了。”
保定城内原直隶总督衙门。方东明正坐在山崎留下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各团刚报上来的休整进度表。吕志行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报。
“琉璃河拿下了。马长河突击队凌晨四点摸进河岸,用聚能装药炸药包炸开岗楼底座,突击队和正面部队合围,不到一个时辰结束战斗。
守军中队长石田被俘,俘虏鬼子六十余人,其余被歼。缴获歪把子机枪四挺,步枪百余支,弹药一批。”
吕志行顿了顿,“马长河在战报里说聚能装药炸药包效果超出预期,建议长辛店作战时优先配备。”
方东明接过电报看了一遍。“陈安知道了吗?”
“电报同时抄送给了陈安。他已经在画长辛店专用炸药包的图纸了。”
方东明把电报折好放在桌上。“给孔捷发电报——独立团在琉璃河休整一天,后天出发往长辛店方向推进。
张大彪的新四团和林志强的炮兵连同时出发,两路合围长辛店。让马长河把聚能装药炸药包的使用细节整理出来,送一份给陈安,抄一份给各团突击队。”
吕志行在本子上记下命令。方东明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华北地图前,用手指在琉璃河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琉璃河是南大门。南大门开了,剩下两个就快了。”
保定城北火车站,陈安蹲在站台上,面前摊着一张新图纸。
图纸上画着聚能装药炸药包的改进设计图——锥形凹槽的角度调整了,金属罩材料从缴获的鬼子铜壳改成了铁皮镀铜。
刘大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马长河刚才送过来的豁口照片和尺寸数据,对照着图纸逐项核对。
陈安说铜的密度比铁大,金属射流穿透力更强,但缴获的铜壳快用完了,得省着用。
铁皮镀铜虽然穿透力差一点,但对付长辛店的混凝土岗楼够用——琉璃河据点岗楼的混凝土厚度目测在三四十厘米之间,长辛店的岗楼可能更厚,但聚能装药炸药包的穿透力还有余量。
刘大柱拿着马长河送来的豁口数据,逐项对照图纸上的参数。“锥形凹槽角度调了大半度,药量减了一点,但穿透深度反而增加了。
马长河说琉璃河岗楼的钢筋被金属射流直接切断了,断口平整得跟锯子锯的一样。”
陈安点了点头,在图纸上写下几行字。“先做四个。长辛店两座岗楼,每座两个。做完这四个之后继续冲压铁皮镀铜罩,给沙河据点预备。”
琉璃河据点废墟上,孔捷蹲在岗楼底座旁边,正用搪瓷缸子舀河水喝。马长河坐在他旁边,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搁在膝盖上,用针线缝鞋底。
他从老百姓那里借来了一根大针和一卷麻线,针脚缝得歪歪扭扭,比关大山送他时那双千层底差远了,但好歹能把裂口缝上。
“长辛店后天出发。”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石头上,“张大彪的新四团打正面,林志强的炮兵连负责敲掉装甲列车。
长辛店有两座岗楼,你的突击队负责炸掉其中一座,另一座交给关大山的突击队。”
“关大山也来?”马长河停下针线。
“方东明安排的。长辛店是北平西大门,守军比琉璃河多一倍,装甲列车火力猛。用两支突击队同时炸两座岗楼,争取同步突破,减少伤亡。”
孔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炸左边那座,右边那座交给关大山。”
马长河点了点头,把缝好鞋底的布鞋穿在脚上试了试。麻线硌脚,但好歹不用光脚打仗了。
方东明站在保定的城墙上,望着北边琉璃河方向的天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琉璃河据点的硝烟早已散尽,只有天边还残留着几缕被晨风吹散的白烟。
吕志行站在他旁边,把记事本合上,说琉璃河拿下了——长辛店后天出发。从琉璃河到长辛店,行军一天,作战预计一天。
如果顺利,四天后长辛店就能拿下。
方东明没有说话。他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琉璃河是第一道坎。过了琉璃河,长辛店就不是坎了——是门。推开这扇门,沙河就是最后一道锁。锁开了,北平就敞开了。”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转身往城墙下面走去。军靴踩在城砖上咯吱咯吱响,晨光从东边的太行山脊上漫过来,照在他洗得发白的灰军装上,照在那道从太原一路带到这里的旧伤疤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示意吕志行跟上。
远处琉璃河方向,一群麻雀从河岸边飞起来,在晨光中盘旋了几圈,往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