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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琉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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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长河是在凌晨三点出发的。出发前他把那双千层底布鞋从背包里掏出来,放在站台上看了好一会儿。

  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一层叠一层,比军靴底子软,比光脚硬,踩在河岸淤泥上刚好能抓住地又不至于陷进去。

  他把军靴脱了,换上布鞋,站起来踩了两脚,鞋底和站台石板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关大山从站台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刚开过刃的砍刀。砍刀是陈安的工兵连用缴获的鬼子铁轨钢打的,刀背厚,刀刃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河岸那段灌木比预想的密。杨铁柱昨天又摸了一遍,说靠河那一侧长了半人高的酸枣棵子,带刺,人钻过去衣服全扯烂。”

  “那就砍。”马长河接过砍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砍的时候轻一点。上次在娘子关摸碉堡,杨铁柱砍灌木惊飞了一窝山鸡,差点让鬼子哨兵发现。”

  关大山笑了一下。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琉璃河据点的草图,用手指在河岸位置点了点。

  “杨铁柱说的那段酸枣棵子在这里。过了酸枣棵子就是铁丝网,铁丝网锈得厉害,用老虎钳能直接剪断。剪的时候注意罐头盒——鬼子在铁丝网上挂了几个空罐头盒,风一吹叮当响,碰响了就等于通知岗楼。”

  “罐头盒挂在哪一段?”

  “靠近岗楼那一段。离岗楼底座大概五十米。”关大山用手指在草图上画了一道线,“所以你剪铁丝网的时候,先剪远离岗楼的那一段,再慢慢往近处剪。到了挂罐头盒的地方,别剪,把铁丝网整片掀起来,从下面钻过去。”

  马长河点了点头,把草图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把冲锋枪往肩上一扛。“孔团长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凌晨四点。正面佯攻,机枪打两梭子停一下,再打两梭子。让鬼子以为我们在试探,不是在真冲。”关大山也站起来,“他们犹豫一分钟,你就多一分钟。”

  马长河没有再接话。他朝身后蹲在站台上等着的突击队员挥了一下手,队伍悄无声息地从站台上滑下去,沿着铁路线往北摸去。

  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路面上的碎石泛着冷灰色的光,军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在他旁边的是杨铁柱——杨铁柱的肩上扛着一把刚磨过的老虎钳,钳口上抹了一层枪油,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工兵,一个背着探雷器,一个扛着两包聚能装药炸药包。

  炸药包外面裹着陈安新配的防潮油纸,油纸在夜风中哗啦啦轻响。

  琉璃河据点蹲在铁路桥头,像一只蹲在黑暗中的灰色蟾蜍。

  岗楼两层高,钢筋混凝土浇筑,外墙粗糙不平,月光照在上面能看到模板拆模后留下的木纹印迹。

  岗楼顶上架着一盏探照灯,雪亮的光柱每两分钟扫一圈,从正南方向的公路扫到西侧的河岸,再扫回来。

  光柱扫过河岸时,岸边的灌木丛被照得亮如白昼,连叶片上的露水都能看清。

  岗楼四周围着一道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个空罐头盒。风从河面上刮过来,罐头盒碰在铁丝上叮当叮当响,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铁丝网外侧是一圈壕沟,壕沟不深,目测不到两米,但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壕沟外侧是一片雷场——山崎的情报说雷场密度不大,杨铁柱昨晚又摸了一遍,确认雷只埋在正面和两侧,河岸这段因为坡度陡,鬼子觉得不需要重兵防守,只零星埋了几颗。

  据点里驻着大约两百个鬼子,是一个加强中队。中队长叫石田,是个从关东军调来的老兵,在黑龙江边上跟苏联人对峙了好几年。

  木村给他的命令是死守琉璃河,不准后退一步。石田把命令贴在岗楼一层的墙上,每天集合点名时让全体士兵看一遍。

  那张纸已经被香烟熏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

  凌晨四点整。

  孔捷蹲在琉璃河据点正南方向不到一里的一片小树林里,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到十二。

  他把怀表合上,对身后的机枪手说了声:“打。”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两条火鞭抽在岗楼正面的外墙上。混凝土碎屑飞溅,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岗楼上的探照灯立刻转过来,雪亮的光柱扫过树林,照得树叶一片惨白。

  鬼子机枪手从岗楼射击孔里往外还击,子弹打在树林边缘的土坎上噗噗噗地响。

  “停。”孔捷举起手。机枪停了。树林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鬼子机枪还在射击孔后面突突突地响。

  过了大约两分钟,孔捷又把手往下一劈:“打。”

  机枪又响了。这次打的是另一个方向——机枪组在第一次射击后迅速转移了阵地,挪到了树林东侧的一道土坎后面。

  鬼子的探照灯又转过来,机枪子弹追着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去。

  石田在岗楼二层被枪声惊醒了。他光着脚跑到射击孔前,往外看了一眼——正南方向的树林里有机枪火光在闪,一闪一闪的,位置在变。

  他放下望远镜皱了一下眉头——这不是强攻,强攻的机枪不会打一会儿停一会儿,也不会打一梭子换一个地方。这是佯攻。

  他把副官叫过来:“河岸方向有没有动静?”

  副官摇了摇头,说河岸那边很安静,哨兵没有报告异常。

  石田又往河岸方向看了一眼。河岸那边一片漆黑,探照灯扫过去只能看到灌木丛在风里摇晃。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把预备队调到正面。加强火力,不要让八路靠近铁丝网。”

  副官转身跑下楼。石田继续站在射击孔前,盯着那片树林。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又说不上来。

  马长河趴在河岸边的淤泥里,嘴里咬着一根芦苇管,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水面上。

  他身后的突击队员一个接一个从水里钻出来,浑身湿透,军装贴在身上,水顺着绑腿往下滴。河水冰得刺骨,有人冻得牙齿打颤,用手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河岸坡度确实陡。目测接近七十度,坡面上长满了酸枣棵子和灌木,枝条上全是刺。

  马长河从腰间拔出关大山给他的那把砍刀,用刀背轻轻拨开面前的一丛酸枣棵子,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砍——杨铁柱还没把探雷器探完。

  杨铁柱趴在他前面两米处,手里拿着探雷器,一寸一寸地在坡面上移动。

  探雷器的线圈扫过一片碎石地,耳机里只有均匀的嗡嗡声。他往前爬了一步,继续扫。

  扫到一丛灌木根部时,耳机里忽然传出一声尖锐的蜂鸣。杨铁柱停下来,用手在灌木根部轻轻刨开浮土,露出一颗压发雷的圆形铁壳。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小心翼翼地把引信保险销重新插回去,然后用一小块布条把地雷位置标好,继续往前扫。

  整整扫了两刻钟,杨铁柱在河岸坡面上探出了四颗地雷。三颗压发雷,一颗绊发雷——绊发雷的绊线横在灌木丛中间,细得像蜘蛛丝,要不是探雷器蜂鸣,肉眼根本看不见。

  他把四颗地雷全部排好,用布条一一标记,然后回头朝马长河竖起三根手指——可以通过了。

  马长河把砍刀换到右手,开始砍灌木。他的动作很轻,每一刀都砍在灌木根部最细的地方,刀锋切入木质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砍断的枝条被轻轻放在一旁,不让它们滚下坡发出声响。突击队员一个接一个从他砍开的通道里往上爬,膝盖和手肘撑在淤泥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爬到铁丝网前时,马长河已经能听到岗楼上的鬼子说话声了。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听不懂,但语气懒洋洋的——他们还没有发现脚下的动静。

  他把老虎钳从杨铁柱手里接过来,找到关大山说的那一段锈得最厉害的铁丝网。

  铁丝网的铁丝有拇指粗,但靠近地面的部分长期浸在雨水中,锈得发黑,表面起了一层铁锈壳。

  他把老虎钳卡在铁丝上,用力一夹。铁丝发出吱嘎一声轻响,锈屑簌簌往下掉。

  他停下来,听了听岗楼上的动静——探照灯刚扫过去,上面有人在打哈欠。他继续夹,又夹了两下,铁丝断了。

  他把断口往两边掰开,掰出一个能容一人钻过去的豁口。然后把老虎钳递给杨铁柱,自己先钻了过去。铁丝网的断口刮过他的后背,把军装撕破了一道口子,他没管。

  突击队员一个接一个从豁口钻过去。

  刘顺子钻的时候背包被铁丝钩住了,他用手把铁丝从背包带上解下来,手指被铁锈划破了,血顺着指甲往下滴。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往前爬。

  过了铁丝网就是岗楼根下。

  马长河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大口喘气。他的心脏跳得像擂鼓,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停——正面佯攻还在继续,孔捷的机枪正在为他们争取时间。

  他从背包里掏出陈安的聚能装药炸药包——炸药包外壳是铁皮的,正面有一个锥形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层铜皮。

  陈安说这个铜皮锥形罩是聚能效应的关键——炸药引爆后冲击波把铜皮压成一个高速金属射流,能穿透几十厘米厚的混凝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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