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枪机拆开,零件摊在一块破布上,用沾了枪油的布条一个一个地擦,动作很慢,很仔细。
刘顺子蹲在他旁边,正往冲锋枪弹匣里压子弹。弹匣码在脚边,已经码了五个,压满一个就轻轻放在旁边,摆得整整齐齐。
“顺子。”崔长安把枪机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试了试手感,“你说关副团长会不会让我进突击队?”
“您想去?”刘顺子停下手里的动作。
崔长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步枪放在膝盖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我以前在长辛店车站当过搬运工,站台地下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沟,从站台西侧一直通到右侧岗楼背后。
那条排水沟鬼子不知道——他们是后来才来驻防的,修工事的时候把排水沟入口用碎石堵上了,但里面没填实,人钻得进去。”
刘顺子眨了眨眼。“这事你跟关副团长说了没有?”
“还没。”崔长安低头看着手里的步枪,“我怕说了他不信。我是伪军出身,才投过来没多久。这种情报,我说了,他敢用吗?”
“您不说,他怎么用?”刘顺子把最后一个弹匣压满,放在脚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连长——不,同志。您现在是八路军的人了。您那张图画了两个月,保定外围的据点每一个都标得清清楚楚。
方支队长看了都说比藤井画得还细。您自己说过——这张图画完之后,您才觉得自己还能干点人事。”
崔长安抬起头看着刘顺子。刘顺子跟了他好几年,从伪军到八路,从保定到长辛店,这个年轻人说话从来不会拐弯抹角。
他把步枪往地上一拄,站起来。“我去找关副团长。”
关大山还在槐树下和马长河核对爆破方案,面前摊着长辛店站台的简易地图。崔长安走过来蹲在两人旁边,把那条废弃排水沟的位置画在了图上。
“这条排水沟从站台西侧直通右侧岗楼背后,鬼子不知道它的存在。入口被碎石堵了,但从碎石缝里能钻进去。
里面有些地方塌了,但清理一下应该能过人。排水沟出口离岗楼底座不到二十米,中间隔着一堆废枕木。从枕木后面摸过去,岗楼上的机枪打不到。”
关大山低头看着崔长安在图上画的那条虚线。虚线的起点在站台西侧一片废弃货仓后面,终点在右侧岗楼背后。“你确定鬼子不知道这条排水沟?”
“确定。”崔长安用刺刀尖在虚线起点上点了一下,“我在长辛店车站当搬运工的时候,这条排水沟还在用。那时候鬼子还没来,车站是中国人管的。
后来鬼子来了,修工事的时候把排水沟入口堵上了,但他们不知道这条沟有多长——他们以为只是站台下面一小截排水管。其实这条沟一直通到站台外面,是民国初年修的,图纸早丢了。”
关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马长河。马长河微微点了点头。
“行。”关大山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崔长安,你带路。突击队跟在你后面。到了排水沟入口,你先钻,确认能过人,突击队再跟进。”
崔长安立正,敬了个礼。这次的动作比上次又标准了一些——右手举到帽檐边上,手指并拢,掌心向下,腰杆挺得笔直。
他在伪军里待了好几年,鬼子不让他们敬中国军礼,他差点忘了怎么敬了。这几天天天练,总算捡回来了。
关大山回了礼,看着他转身往突击队集合点跑去的背影,对马长河说了一句:“这人以前走错了路,现在是想走回来。”
长辛店站台上,装甲列车的车长叫中岛,是个从关东军调来的老兵,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在东北跟苏联人对峙了好些年,对装甲列车的每一个零件都了如指掌。
此刻他正站在炮塔里,透过瞭望孔往外看。瞭望孔的视野很窄,只能看到正前方不到六十度的扇形范围。
他能看到弯道内侧的土坡,坡顶那几棵歪脖子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炮手坐在他旁边,手搭在手摇轮上,随时准备转动炮塔。
“车长,我刚才好像看到土坡上有东西动了一下。”炮手揉了揉眼睛,“弯道内侧,涵洞附近。像是人影,一闪就没了。”
中岛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弯道方向看了一会儿。土坡上很安静,涵洞口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可能是树枝被风吹动了。今晚风大,别自己吓自己。”
“要不要打一发照明弹?”炮手问。
中岛沉默了一会儿。照明弹库存不多,北平外围的补给线已经被八路军切断了大半,最近的物资运不过来。
木村下令节约弹药,照明弹优先供城墙上的守军使用。但弯道内侧那个土坡确实是个隐患——那个位置是装甲列车的射击死角,如果有人把炮架在那里,列车很难还击。
他最终点了头。“打一发。就打一发。”
照明弹从装甲列车的发射管里窜出去,在半空中炸开。惨白的光把弯道内侧的土坡照得亮如白昼,涵洞口那堆碎石被照得清清楚楚——洞口是空的,没有人,也没有炮。
中岛松了一口气,把望远镜放下来。“什么都没有。是你眼花了。”
炮手也松了口气,把手从手摇轮上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汗。
他们不知道,步兵炮已经在涵洞里架好了。炮手蹲在涵洞里,炮弹已经装进了炮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