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强趴在涵洞口,用望远镜看着那发照明弹缓缓落下。他对炮手说:“鬼子在害怕了。怕了就会乱。乱了就会犯错。”
长辛店车站以南不到一里,槐树林里,张大彪正蹲在地上用磨刀石磨刺刀。磨刀石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片,握在手里发烫,磨出来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机枪手趴在他旁边的土坎后面,歪把子机枪已经架好,枪口对准左侧岗楼的射击孔。
一营长从树林外面猫着腰跑进来,蹲在张大彪旁边。“团长,林志强那边准备好了。两门炮都进入了阵地。涵洞里一门,土坎后面一门。”
“装甲列车有没有动静?”张大彪头也不抬。
“刚打了一发照明弹,照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就停了。”一营长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林志强说鬼子在害怕。怕了就会乱。”
张大彪把磨好的刺刀插回腰间,从地上站起来。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凌晨三点半,离总攻还有半个时辰。
他把怀表揣回怀里,走到机枪手旁边趴下来,往左侧岗楼的方向看了看。
岗楼射击孔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二楼窗口有人影在晃动,一楼门口堆着沙袋工事,重机枪枪管从射击孔里伸出来,黑洞洞的。
“机枪手。打两梭子停一下,再打两梭子。不要连着打,让鬼子搞不清我们是在试探还是真要冲。”张大彪对机枪手说。
机枪手侧过头:“团长,光打两梭子,鬼子能上当吗?”
“上当不上当不重要。”张大彪把嘴里的草茎吐了,“重要的是让他搞不清。他搞不清,就不敢把预备队全压上来。他不敢全压上来,关大山和马长河那边就少一分压力。这不是火力战——是心理战。”
凌晨四点整。林志强放下望远镜,对炮手说了声:“放。”
涵洞里那门步兵炮先打响了。炮弹划过夜空,落在装甲列车前方的铁轨上炸开。
铁轨被冲击波震得从枕木上弹起来,钢轨断口翻卷着歪向一边,碎石和枕木碎片飞上半空又哗啦啦落下来。
紧接着土坎后面那门炮也打响了,炮弹直接砸在装甲列车的炮塔侧面,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截列车,炮塔上的漆皮被炸飞了一大片。
中岛在炮塔里被冲击波震得摔倒在地,爬起来时满脸是血——额头磕在瞄准镜上,划了一道口子。他对炮手吼道:“左转!左转!目标弯道!”
炮手拼命摇动手摇轮,炮塔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开始缓慢往左转动。但还没转到一半,另一发炮弹从涵洞方向打来,落在列车轮轴下方炸开。
列车剧烈晃动了一下,车轮从断裂的铁轨上滑出去,整个车身往左侧倾斜,炮塔的转向机构卡死了。
“车长!炮塔转不动了!”炮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中岛扶着炮塔内壁站稳了。他透过瞭望孔往外看——弯道内侧土坡上,一门步兵炮的炮口正对着他。他看到了炮口喷出的火光,然后一切都被爆炸吞没了。
左侧岗楼。
马长河趴在河岸边的淤泥里,嘴里咬着一根芦苇管,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水面上。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炮声——那是林志强的步兵炮在打装甲列车。
炮声还没落,正面佯攻的机枪也跟着响了,张大彪的歪把子从槐树林方向朝左侧岗楼射击孔扫射,子弹打在混凝土外墙上,火星四溅。
马长河从水里爬出来,压低声音朝身后喊了一声:“上!”
突击队员从河岸边一个接一个钻出来,浑身湿透,军装贴在身上,水顺着绑腿往下滴。
杨铁柱走在他前面,手里拿着老虎钳,背上背着探雷器。马长河端着冲锋枪跟在后面,布鞋踩在淤泥上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岗楼上的探照灯正在朝正面佯攻方向扫射,雪亮的光柱从他头顶掠过去。鬼子还没有发现他们。
突击队摸到铁丝网前,杨铁柱找到生锈最严重的那段铁丝,把老虎钳卡在上面用力一夹。
铁丝断了,他把断口掰开,掰出一个能容一人钻过去的豁口。
然后他回头朝马长河竖起一根手指——可以通过了。突击队员一个接一个从豁口钻过去,摸到岗楼底座下。
马长河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从背包里掏出聚能装药炸药包,挂在射击孔正下方的墙角处。
炸药包铁壳上的锥形凹槽贴着混凝土墙面,他用手托着炸药包底部,等引信烧到一半才松手。
然后转身就跑,跑了不到二十步扑倒在河岸坡面上。
右侧岗楼。关大山蹲在废弃货仓后面,看着崔长安用手扒开排水沟入口的碎石。碎石被扒开一个能容一人钻进去的洞口,里面黑黢黢的。
崔长安先钻了进去,关大山跟在后面。排水沟里面积了半尺深的淤泥,人爬过去时淤泥从身下滑开,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爬到排水沟出口时,崔长安停下来,回头压低声音说前面就是枕木堆,从枕木后面摸到岗楼底座下是射击死角,上方机枪打不到。
关大山点了点头,朝身后的突击队员打了个手势。
突击队从排水沟出口一个接一个钻出来,躲在枕木堆后面。岗楼就在前方,底座离枕木堆直线距离目测约二十步。
关大山从崔长安身边走过时对他说道:“你留在这里接应。如果鬼子从站台方向增援,就开枪堵住他们。”
崔长安端起步枪趴在枕木堆后面,枪口对准站台方向。
关大山带着爆破手从枕木堆后面摸出去,几步冲到岗楼底座下,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从背包里掏出聚能装药炸药包,挂在右侧岗楼射击孔下方的墙角处。
左侧岗楼。聚能装药炸药包先炸响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岗楼底座炸开一团冲天火光,混凝土碎块飞溅。
马长河挂在墙角处的炸药包把岗楼底座炸出一个近半米宽的豁口,裂缝从底座一直延伸到二层外墙。
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右侧岗楼也炸了。两座岗楼的爆炸声几乎重叠在一起,长辛店站台上的鬼子被炸懵了。
装甲列车方向也传来了第三声爆炸——林志强的步兵炮打中了列车弹药舱,整列车被殉爆的炮弹炸得火光冲天。
马长河从河岸坡面上爬起来,端着冲锋枪朝左侧岗楼豁口冲了进去。他的布鞋踩在碎石和混凝土渣上咯吱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