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据点,踞于北平正北十五里地。
它是城北最紧要的咽喉隘口,死死卡住北平通往张家口的唯一陆路。
从长辛店往北远眺,暮色沉沉压落大地。
公路东侧,两座高耸的钢筋混凝土岗楼轮廓隐隐浮现。
双楼并立,地势居高临下,俯瞰整片平原公路。
两楼之间,深挖贯通的交通壕纵横交错,层层相连。
外围环绕三道密集铁丝网,网外全域布设雷场。
这片雷场密度远胜琉璃河,凶险程度翻倍。
山崎传回的情报清晰写明,木村抽调北平库存大半地雷,尽数埋于沙河。
此地一失,北平北向退路彻底断绝,即成孤城。
土坡之上,李云龙静静趴伏在荒草之间。
嘴里叼着磨得发亮的老烟袋,烟火未燃,只静静含着。
他举着望远镜,视线牢牢锁死前方据点。
良久,他缓缓放下镜筒,拔出烟袋,在地面轻轻磕了磕烟灰。
“两座岗楼,底座厚度远超长辛店。”
“射击孔外双层沙袋加固,壕内至少三挺机枪压阵。”
“守军人数、兵员底细,再报一遍。”
身侧的关大山稳趴土坡,冲锋枪架在土坎掩体上。
他指尖压着镜筒,细致清点壕内所有火力点位。
“情报核实,守军六百出头,清一色关东军老兵。”
“是木村亲自从北平城内守备队里精挑出来的嫡系。”
“绝非二线后勤,都是常年守边的硬仗老兵。”
关大山语气凝重,眼底压着一层沉色。
“铁丝网全挂绊雷,不是吓唬人的空罐头,全是实装触发雷。”
“一碰即炸,正面冲锋,必定死伤惨重。”
“关东军老兵。”
李云龙低声重复四字,语气格外沉缓。
这些士兵常年驻守东北边境,与苏军常年对峙厮杀。
耐寒、耐熬、耐打,心性坚韧,作战极度顽固。
不惧炮火覆盖,不惧夜袭冲锋,枪法精准,拼刺凶悍。
孔捷此前总结过关东军唯一短板:畏彻底包围、怕后路尽断。
“孔捷部现在位置?”李云龙偏头北望。
“孔团长率独立团全员压在北侧山间丘陵。”
“鬼子北平援军北上,必经那条主干道弯道。”
“马长河已带队潜伏,弯道关键节点预埋足量炸药,专炸援军头车。”
关大山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团长,这批鬼子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零下四十度寒夜,能趴整夜潜伏纹丝不动。”
“常规火力压制压不住,正面硬冲,伤亡绝对顶不住。”
李云龙咬着烟袋,腮帮子微微鼓动。
他沉默许久,暮色里眼底凝着冷硬的光。
“等崔长安。”
“他说,他找出了沙河工事的致命弱点。”
此前在保定测绘敌军工事时,崔长安摸透了鬼子修建规律。
鬼子紧急赶工、物资短缺时,据点混凝土必分批次浇筑。
两次浇筑的接缝处,就是整座堡垒最薄弱的死穴。
土坡后方的密林中,光线昏暗安静。
崔长安半蹲在地,身前摊着一张手绘工事结构图。
图纸是他熬了整整一天一夜赶制而成。
边角被手心汗水浸透发软,纸页微微发皱。
线条细密规整,每一处墙体、壕沟、火力点尽数标注。
刘顺子蹲在一旁,低头专注压满冲锋枪弹匣。
指尖动作利落,神情紧绷,静待进攻号令。
关大山弯腰矮步穿过林边荒草,悄然走到二人身前。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图纸上,声音压得极低。
“老李说,你找到了沙河据点的破绽。”
崔长安立刻抬手,将图纸调转角度,对准关大山。
指尖精准点在右侧岗楼底座南侧位置。
“这里,就是整座据点最薄弱的地方。”
“鬼子修建双岗楼时,水泥供给中断,被迫分两次浇筑。”
“第一次只浇筑到一人高,物料彻底耗尽。”
“停工五天,等保定新一批水泥运到,才继续封顶浇筑。”
崔长安语气笃定,字字清晰。
“五天时间,底层旧混凝土完全干透硬化。”
“新旧两层水泥无法咬合融合,形成一道天然断裂施工缝。”
“这条缝隙质地疏松,用硬器敲击,直接就能裂开口子。”
关大山眼神一凝:“你能百分百确定沙河也是如此?”
“确定。”
崔长安伸手摸出一叠折叠整齐的皱纸页。
这是山崎副官被俘后,交出的原版施工记录,中日双语对照。
上面详细记载开工日期、物料批次、浇筑停工时长。
“所有时间线完全对上,漏洞确凿无疑。”
关大山接过纸页快速扫过,折好贴身收好。
“好。”
“突击队紧随你身后,你带路找准接缝点位。”
“炸药我来炸,炸开缺口,全队即刻突入。”
崔长安挺身站起,下意识立正敬礼。
动作标准利落,早已刻进骨子里,无需思索。
腰背挺得笔直,五指并拢,掌心朝下,稳稳压在帽檐。
“保证完成任务!”
同一时刻,北平城内,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整座大厅肃穆压抑,寂静无声。
木村伫立在巨大军事沙盘前,双手撑住沙盘边缘。
背影佝偻却挺拔,自带常年杀伐沉淀的威严。
沙盘之上,琉璃河、长辛店两处标识已然拔除。
仅剩沙河点位,孤零零插着一面蓝色日军小旗。
代表着北平最后一道外围屏障。
参谋快步上前,捧着刚破译完毕的加急电报。
嗓音紧绷,低声汇报:“司令官,沙河急电!”
“八路新一团已全面合围沙河外围。”
“根据前沿侦察判断,今晚深夜或明晨拂晓,必发起总攻。”
“沙河守军六百余人,恳请城内紧急增援。”
木村背对众人,迟迟没有转身。
半生戍守关东,他太懂八路的战术章法。
“方东明不会只用一个团强攻据点。”
“沙河外围山林,必定伏有第二支主力,专打我援军。”
参谋迟疑片刻,低声问道:“司令官,救,还是不救?”
木村缓缓转过身来。
五十八岁的年纪,满头花白短发,脸上沟壑纵横。
那是数十年边境厮杀、风雪煎熬刻下的痕迹。
他曾率部在黑龙江边境与苏军死战对峙十余年。
亲身经历过全军被围、濒临覆灭的绝境滋味。
“不救,沙河必失,北平彻底沦为死城。”
“救,纵然难胜,亦可拖住八路主力,消耗其有生力量。”
木村抬步走到沙盘前,指尖沿北平向北划出一道直线。
“传令,独立混成第三联队即刻出动。”
“令冈田分双梯队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