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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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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河据点废墟上的硝烟还没散尽,方东明就蹲在那段被聚能装药炸药包炸开的豁口前面,把吕志行刚汇总的外围拔点战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吕志行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记事本,逐条念道:“琉璃河、长辛店、沙河,三场攻坚,累计歼敌一千二百余人,俘虏四百余人。

  缴获九二式重机枪十二挺,歪把子机枪二十一挺,步枪八百余支,掷弹筒十六具,步兵炮四门,弹药一批。

  我方伤亡——独立团阵亡六十三人,重伤九十八人;新四团阵亡四十一人,重伤七十六人;新一团在沙河正面牵制时阵亡十九人,重伤三十四人。”

  方东明把战果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问:“陈安那边炸药包还有多少?”

  吕志行翻到记事本另一页:“沙河打掉四个,库存还剩四个。陈安正在候车室赶制下一批,刘大柱说铁皮只够做六个。”

  方东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土。“给各团发报。休整三天。三天后,各团团长到沙河开会——商量怎么打北平。”

  吕志行记下命令,又问:“三天够吗?长辛店和沙河缴获的弹药还没分下去,伤员也还没来得及往保定转运。”

  “不够也得够。”方东明望着北边北平方向的城墙轮廓,语气很平静,“木村正在从东北调援军。侦察兵报告,东北方向的铁路线上最近频繁有军列通过。拖久了,援军到了,攻城难度翻倍。”

  吕志行把这一条也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转身去发报。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支队长,你觉得木村会在城里等援军,还是会主动出击?”

  方东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北平城墙上那面膏药旗在晨风中孤零零地飘着。

  “木村是关东军出身的人。关东军的人不怕死,但怕被包围。他现在不主动出击,是因为他手里的兵力不够——三个外围据点丢了之后,他把主力全缩回城里去了。

  他在等援军。等援军到了,他就会从城里杀出来,趁我们立足未稳打一个反冲锋。”

  他转过身来,看着吕志行。“所以必须抢在援军之前拿下北平。三天休整,一天攻城。四天之内,结束战斗。”

  沙河据点废墟南面,一栋被炮火削掉半边屋顶的民房里,陈安正蹲在地上,把长辛店实战中那两份爆破效果记录摊开对比。

  两份记录并排放在一起,左侧岗楼的记录上写着“炸药包重心偏上,挂壁时用手托了快两秒才稳住,锥形凹槽角度比标准大半度”,右侧岗楼的记录上写着“铁皮镀铜罩厚度比标准薄零点三毫米,穿透力稍逊,但挂壁稳定”。

  陈安把两份记录的矛盾数据逐项比对,用铅笔在图纸上算了好一阵,然后抬起头对刘大柱说:“这两个偏差在误差范围内刚好给出上下限。左侧偏上半度穿透深但挂不稳,右侧偏下零点三毫米挂稳了但穿透浅。取中值就是最优解。”

  刘大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游标卡尺,正在量一个刚冲压出来的铁皮镀铜罩。“那下一批按中值做?”

  “对。锥形凹槽角度按中值调,金属罩厚度也按中值做。”陈安在图纸上写下几个数字,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下一批做八个。”

  “铁皮不够。”刘大柱把游标卡尺放在地上,掰着手指算,“库存铁皮撑死够六个。打完沙河之后剩下的边角料全算上,冲六个已经是极限了。除非把缴获的鬼子钢盔熔了——但那玩意儿太薄,冲压的时候容易裂。”

  陈安推了推眼镜,想了一会儿。“那就做六个。六个炸药包,两个给马长河的突击队,两个给关大山的突击队,两个留作预备。省下的铁皮继续冲压镀铜罩——攻城的时候城墙上的永备工事不止一座,需要的炸药包比外围拔点多得多。从现在开始攒库存。”

  刘大柱把最后一个铁皮镀铜罩从冲压机上取下来,放在工作台上,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厚度,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

  “这批镀铜罩的厚度误差控制在零点一毫米以内。比长辛店那批稳。”

  陈安接过镀铜罩对着光看了看,铜镀层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长辛店那批是赶出来的,质量参差不齐。这批时间宽裕,一个一个量,不合格的回炉重做。”

  刘大柱嗯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高碎,又苦又涩的味道让他皱了一下眉头。

  他把缸子放在工作台上,重新拿起冲压机的手柄,开始压下一片镀铜罩。冲压机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每压一下,铁皮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

  崔长安坐在沙河岗楼废墟外一道半截土墙上,手里拿着那张浸透汗水、沾满硝烟的工事图纸。

  图纸边角卷得厉害,有几处被汗水洇花了,但上面标注的每一道裂缝、每一个火力点都还看得清楚。

  刘顺子从废墟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刚从炊事班领到的热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碗沿上冒着热气。他把其中一碗递给崔长安。

  崔长安接过粥碗,没有立刻喝。他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低头看着碗里那层亮晶晶的米油。“顺子,你说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抖了多久?”

  刘顺子端着粥蹲在他旁边,想了想。“你从岗楼里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后来关副团长给你包扎,你把手指张开让他包,那时候已经不抖了。大概——小半个时辰?”

  “没那么久。”崔长安把粥碗放在膝盖上,“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就不抖了。但手指一直在发麻——刀尖卡进骨头的感觉,过了好久还留在手指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缠着关大山亲手包的新绷带,白色纱布下面隐隐透出碘酒的黄印子。“以前在晋绥军,我是排长,指挥人打仗。后来在伪军,我管护路队,从来不用自己动手。今天是头一回。”

  刘顺子没有接话。他跟着崔长安在伪军里待了好几年,知道崔长安以前是什么样——从来不让手下人欺负老百姓,自己也从不亲手沾血。

  有一次几个伪军喝醉了酒在村子里抢鸡,崔长安把他们挨个揍了一顿,揍完蹲在村口抽了半宿的烟。

  崔长安低头喝了一口粥,把粥咽下去,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那个军曹不死,死的就是我。死的是我,你就没连长了。”

  刘顺子把粥碗放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层米油。“你以前在伪军的时候,从来不让自己人往前冲。每次鬼子让咱们去扫荡,你都找借口推了。实在推不掉,你就让弟兄们把枪口抬高。”

  “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但也不想当坏人。”崔长安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现在不一样了。身上这身灰军装,穿上了,就得干点人事。”

  刘顺子也站起来,接过崔长安手里的空碗,摞在自己碗上。“等打完北平,你还回保定看老娘吗?”

  崔长安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崭新的绷带,又抬头看了看沙河废墟上那面刚升上去的红旗。“回。打完北平就回。以前没脸回去,现在——”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现在算是有脸了。”

  沙河岗楼废墟北面,李云龙蹲在一段被炸塌的混凝土墙体上,嘴里叼着烟袋,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暮色中一明一灭。

  关大山从废墟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被聚能装药炸开的混凝土碎块。

  碎块断面上的钢筋被金属射流切得整整齐齐,断口光滑得像是用锯子锯的。他把碎块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那根被切断的钢筋断口。

  “陈安这东西是越来越邪乎了。上次琉璃河炸开的豁口边上是焦黑的,这次连钢筋都切得这么利索。”他把碎块扔在地上,“这批炸药包还剩几个?”

  “四个。”关大山蹲在旁边,把冲锋枪的弹匣卸下来检查了一遍,“陈安说库存铁皮不够,下一批只能做六个。”

  “四个加六个,十个。”李云龙把烟袋拔出来往地上磕了磕,“打沙河两座岗楼就用了四个。打北平城墙,十个够干什么?”

  “城墙不是岗楼。城墙底下没有射击孔,炸药包得从城墙根下往上顶。”

  关大山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线,“而且北平城墙比保定还厚。藤井说保定城墙是砖石结构,北平城墙是砖石夹心——外层城砖,内层夯土,总厚度可能超过一丈。

  聚能装药能穿透半米厚的混凝土,但夯土跟混凝土不一样——夯土是软的,金属射流打进去会扩散。”

  “那就不能从城墙正面打。”李云龙把烟袋叼回嘴里,眯着眼睛望着北边北平方向的城墙轮廓。

  暮色正在变暗,城墙上的膏药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几点灯火在垛口后面忽明忽暗。

  “藤井和魏团长都画了图——北平城北火车站下面也有一条物资转运通道。和石家庄那条差不多,和保定那条也差不多。入口在站台西侧。”

  “我知道。”关大山在地上又画了一道线,“但木村也在石家庄和保定吃了通道的亏。他肯定会把北平火车站的通道堵死——要么用炸药炸塌,要么在里面埋饵雷。”

  “堵死了也得摸。”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摸进去是运气,摸不进去是常态。摸不进去就从城门强攻——林志强的步兵炮把城墙轰开一个豁口,我们往里冲。”

  关大山也站起来。“如果通道没封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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