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看着关大山。“那就让马长河第一个钻进去。”他顿了顿,“马长河从太原一路钻到现在,钻了多少条通道了?”
关大山在心里数了数。“石家庄一条,保定一条,加上太原突围时钻的那些排水沟——少说四五条。”
“四五条通道,一条都没失手。”李云龙把烟袋叼回嘴里,“木村堵得住通道,堵不住马长河的命。他的命太硬了。”
沙河废墟外一间被改成临时指挥部的民房里,方东明把各团长召集起来开作战会议。
长条桌是从附近村里借来的门板,四条腿用弹药箱垫着。
桌上摊着吕志行手绘的北平城防图——城墙厚度、护城河宽度、永备工事位置、火车站通道入口方向,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些数据来自藤井、魏团长、山崎的分别交代,吕志行花了两个晚上逐条比对核实,确认没有矛盾之后才画到图上。
李云龙蹲在门板旁边,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孔捷靠在墙角,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凉水。
林志强坐在弹药箱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炮兵观测手册。张大彪蹲在门口,用刺刀在地上画着北平城门结构草图。
高明和邢志国刚从井陉赶回来,两人的军装上还沾着山沟里的泥土。马长河站在孔捷身后,左肩的绷带已经拆了线,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淡粉色的。
方东明开门见山:“北平外围全部肃清。下一步——攻城。今天商量怎么打。”
“从火车站通道摸。”李云龙把烟袋拔出来,“石家庄从通道摸的,保定从通道摸的,北平也从通道摸。城墙不用炸,护城河不用趟,直接进城打巷战。”
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门板上。“通道是死的。木村在石家庄和保定都吃了通道的亏,他在北平不会不防。火车站通道入口八成已经封死了——要么炸塌了,要么在里面埋了饵雷。马长河摸进去的时候,万一鬼子在通道里引爆,整队人都得埋在下面。”
“所以不能只走通道。”林志强合上炮兵观测手册,“如果通道被封死,就只能从城门强攻。北平城门是铁皮包木,比保定城门厚。
现有炸药包能炸开——但城门后面可能有瓮城,鬼子用沙袋堵死,城门炸开了瓮城里的机枪还在。”
“那就把瓮城也炸了。”张大彪把刺刀往地上一插,“用两个炸药包,一个炸城门,一个炸瓮城。两个不行就三个。”
“三个炸药包同时炸,需要的爆破手比外围拔点多一倍。”
马长河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而且爆破手在城门洞里完全没有掩体——鬼子的机枪从瓮城上往下扫,扫到城门洞里谁也躲不开。正面硬炸伤亡会很大。”
“所以通道还是得摸。”李云龙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通道封死了就强攻,通道没封死就从里面打。两手准备。”
方东明点了点头。“主攻方向不变——从火车站通道摸进去。马长河带第一梯队先探路。
如果通道被封死,撤回来,发信号弹,张大彪在正面佯攻吸引火力,林志强用步兵炮集中轰击城门。关大山带第二梯队跟进——通道通了就直接进城,通道不通就等城门炸开再冲。”
他顿了顿,看向蹲在角落里的崔长安。
崔长安正低着头在膝盖上画什么东西。他感觉到方东明的目光,抬起头来。
“崔长安。”方东明说,“你在长辛店画的那张排水沟图,救了关大山一队人。这次打北平,你的任务是跟着马长河的突击队——你对火车站通道的结构熟不熟?”
崔长安站起来,把膝盖上的草图摊在门板上。“我在长辛店车站当过搬运工,北平火车站也去过几次。北平站台结构和长辛店很像——站台西侧有物资转运通道入口,铁栅栏锁着。
但北平是华北日军总部所在地,通道入口的锁可能不是普通的铁锁——可能是密码锁或者双锁芯。”
“能撬开吗?”
“普通的锁能撬。密码锁不行。”崔长安老老实实地说,“但陈安那边有聚能装药炸药包,铁栅栏炸得开。”
“那就炸。”方东明说,“马长河带第一梯队探路,你跟在第二梯队。通道里面的结构你比我熟——如果里面有岔路或者暗门,你负责认路。”
崔长安立正,敬了个礼。这次的动作已经很标准了——右手举到帽檐边上,手指并拢,掌心向下,腰杆挺得笔直。
候车室里,陈安已经把六个新炸药包的锥形凹槽角度全部调好了。他把每个炸药包的金属罩厚度和凹槽角度都记录在本子上,用铅笔在合格的那一栏打了勾。
刘大柱蹲在炉子边上,正在冲压最后一批铁皮镀铜罩。冲压机每压一次,他的肩膀就跟着颤一下。手掌上缠着的破布已经被汗浸透了,握锤柄的地方磨得发亮。
“打完北平,你得歇几天。”陈安把最后一个炸药包放进木箱里,盖上箱盖,“手都快废了。”
刘大柱把刚冲好的镀铜罩放在游标卡尺下量了量,写下数据。“你不也一样?从太原到石家庄,从石家庄到保定,从保定到沙河——你哪天睡过整觉?”
“我是技术员,你是工人。工人得歇,技术员不用。”陈安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技术员是靠脑子吃饭的,脑子累不死。”
刘大柱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继续冲压下一片镀铜罩。冲压机的撞击声在候车室里回荡,每一声都短促而沉闷。
三天休整的最后一天傍晚,李云龙和孔捷蹲在沙河废墟外抽烟。夕阳正在西沉,把沙河岗楼的残骸染成暗红色。远处北平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道灰黑色的剪影。
李云龙把烟袋拔出来,望着北平方向。“老孔,你说打完北平,还有什么?”
孔捷抽了一口烟,把烟吐出来。“打完北平还有东北。”
“东北打完呢?”
“东北打完,鬼子就彻底投降了。”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打完仗你想干啥?”
孔捷把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晚风吹散。“回老家种地。我老家有块地,种的是玉米。玉米熟了磨成面,蒸窝头。”
“你不是种小米的吗?”
“那是你。”孔捷侧过头看着李云龙,“你是种谷子的,我是种玉米的。你忘了?”
李云龙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把烟袋叼回嘴里,望着南边太行山脉的方向。“打完仗,你种玉米,我种谷子。咱俩隔着一座太行山,换粮食的时候得翻好几天的山路。”
“打完仗再说。”孔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先把北平拿下来。拿不下北平,说什么都是白搭。”
三天休整结束。各团在沙河据点外的空地上列队完毕。
李云龙的新一团在最前面,关大山站在队列前方,军装上沾着沙河攻坚时蹭上的混凝土灰。
马长河的突击队已经提前出发,往北平城北火车站方向摸去。独立团、新四团、161团的战士们在晨光中排成整整齐齐的队列,刺刀上挑着初升的朝阳。
方东明站在队列前面,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灰军装。这些战士跟着他从太原一路打到北平城下——打过了娘子关,打过了石家庄,打过了保定,打过了数不清的岗楼和据点。
军装上全是补丁和弹孔,脸上是被硝烟熏出的粗糙皮肤,但腰杆全都挺得笔直。
他没有长篇大论。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两个字。
“出发。”
队伍踏上往北的山路。晨光从东边的太行山脊上漫过来,照在那些灰军装上,把补丁和弹孔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北平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巍峨的城楼从雾中浮现出来,青灰色的城砖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城墙上那面膏药旗还在飘,孤零零的,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