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河趴在一列废弃的货运火车车厢顶上,举起望远镜望着北平城北火车站的方向。
他的左肩拆线后恢复得不错,但趴久了还是隐隐发酸。他把望远镜换到右手,继续观察。
站台上灯火通明。探照灯架在站台顶棚的钢梁上,三盏,比保定火车站多了一盏。
雪亮的光柱来回扫射,把站台前的铁轨和货仓之间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站台西侧那道铁栅栏还在——和石家庄、保定的火车站一模一样,栅栏后面就是物资转运通道的入口。
但栅栏旁边多了一挺重机枪。九二式,枪口对着栅栏方向,机枪手蹲在沙袋工事后面抽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木村加了防。”马长河把望远镜放下来,对趴在旁边的杨铁柱说,“石家庄和保定都是被通道摸进去的。他在北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铁栅栏后面肯定有东西——要么浇了混凝土,要么埋了饵雷。”
杨铁柱用望远镜看着那道铁栅栏,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浇了混凝土,聚能装药能炸开。但爆炸声一响,站台上的重机枪就会把通道入口封死。突击队钻进去的时候,鬼子从站台上往下扫,谁也躲不开。”
“所以不能从栅栏正面进。”马长河用手指在车厢顶上画了一道线,“石家庄那次,我们从站台东侧摸上去,用钥匙开了铁栅栏。保定那次,我们从货仓顶上摸上去,炸开栅栏之后硬冲。这次都不行——鬼子有了防备。”
他顿了顿,“如果是我来防这条通道,我不会只封铁栅栏。我会在通道里面埋饵雷。突击队钻进去的时候,鬼子引爆饵雷,整队人都得埋在下面。”
“那怎么办?”杨铁柱问。
马长河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把站台周边所有建筑扫了一遍。
站台东侧是站长室,二楼窗户亮着灯,灯下有人影在走动。站台西侧是一片废弃货仓,货仓顶上堆着破损的枕木和锈蚀的铁轨零件。
货仓和站台之间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锁。
“那扇铁门。”马长河用手指在车厢顶上点了一下,“铁门后面可能是备用通道入口。鬼子的注意力全在铁栅栏上,铁门这边防守薄弱。我带人从货仓顶上摸过去,用老虎钳剪断铁锁,从铁门进通道。
如果铁门后面也有混凝土,再用炸药炸——铁门离重机枪远,爆炸声不会立刻惊动站台上的鬼子。”
杨铁柱把望远镜转向那扇铁门,看了一会儿。“门上的锁是新换的。铜锁,比铁锁难剪。”
“铜锁不剪。”马长河说,“铜锁用枪托砸。砸的时候用麻袋包住锁头,声音闷在麻袋里,传不远。”
杨铁柱把望远镜放下,侧过头看着马长河。“你什么时候琢磨的这些?”
“从保定撤下来之后。”马长河把望远镜收进皮套里,“每打一个火车站,就把鬼子的防守套路记一遍。石家庄是一次,保定是一次,这次是第三次。第三次要是还摸不清鬼子的套路,白打了那么多仗。”
城北火车站以南不到三里,一片被炮火削断树冠的槐树林里,关大山蹲在一棵老槐树下面,面前摊着吕志行手绘的北平城防图。
图上标注着东门、南门、火车站三个方向——东门和南门是强攻方向,火车站是奇袭方向。城墙厚度、护城河宽度、永备工事位置、瓮城结构,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些数据来自藤井、魏团长、山崎的三份分别交代,吕志行花了两个晚上逐条比对,确认没有矛盾之后才画到图上。
崔长安蹲在旁边,用手指在图上火车站的位置点了一下。“铁栅栏后面的通道,我当年走过几次。通道里面是砖砌拱形结构,和保定那条差不多。
但北平这条更长——从站台到城墙根下要走近百步,中间有两个拐弯。拐弯处有暗门,平时用木板封着,里面是配电房和仓库。”
“暗门?”关大山侧过头。
“暗门。”崔长安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两道虚线,“第一个拐弯左侧是配电房,里面是火车站的电路总开关。
第二个拐弯右侧是仓库,以前存过军粮,后来军粮吃完了就空着。暗门的门板和墙壁刷了同样的白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关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崔长安。“配电房和仓库,鬼子知不知道?”
“仓库肯定知道。配电房不一定——配电房的门是铁门,锁了好多年了,连火车站的工人都没钥匙。鬼子来了之后只接管了仓库,配电房应该还是锁着的。”
关大山把这一条记在烟盒纸上,折好放进口袋里。“如果通道被封死,强攻从哪边打?”
“东门。”崔长安用手指在图上东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东门外面地势平坦,适合步兵展开。但东门外面有瓮城,城门后面是瓮城,瓮城后面才是主城门。
瓮城两侧的城墙上有永备机枪工事——藤井画的那张图上标了,两座,左右各一。如果正面打东门,得先把瓮城两侧的机枪工事打掉。”
“林志强的步兵炮能打吗?”
“能打。但炮弹库存不多了——从沙河撤下来之后,缴获的炮弹加上库存的,总共不到六十发。
打一座永备工事至少需要十发直接命中,两座就是二十发。”关大山在地上画了一道线,“二十发炮弹,换两座永备工事。剩下的炮弹留给城门攻坚。”
张大彪的机枪手趴在土坎后面,歪把子机枪的枪口对准东门城楼上的探照灯。他在等信号弹——红色是强攻,绿色是暂缓,黄色是撤退。但信号弹还没升起来。
土坎前面是护城河,河面宽十二米,和藤井画的那张图一模一样。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水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
河对岸的桥头堡里亮着灯,灯光从射击孔里漏出来,照在桥面上,把桥上的石板染成淡黄色。
机枪手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窝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他嚼着窝头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桥头堡的射击孔。
方东明蹲在离东门不到三里的小山包上,面前摊着北平城防图。吕志行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事本。
“马长河那边怎么样了?”方东明问。
“已经进入潜伏位置。他找到了一扇铁门,可能是备用通道入口。铜锁不剪,用麻袋包住枪托砸。货仓那边有一个鬼子哨兵,杨铁柱已经摸到他背后了,等信号弹一升就动手。”
“东门呢?”
“张大彪在正面佯攻位置,关大山在侧翼准备爆破。林志强的两门步兵炮已经在东门外土坡上架好了,炮手校过标尺,瞄准了瓮城两侧的永备工事。炮弹库存够打四十发。”
方东明点了点头。“开打之前,先喊一次话。”
吕志行抬起头。“喊话?”
“对。用铁皮喇叭,朝城墙上喊。不是劝降——木村不会投降。是喊给城里的伪军听的。
告诉他们,八路军已经打到了北平城下。放下武器投降的一人一碗粥,带着枪过来的一杆枪赏两块银圆。负隅顽抗的,等城破了再投降就晚了。”
吕志行把这些记在本子上。“喊话的内容怎么写?”
“不用写。让崔长安去喊。他知道伪军想听什么。”
城北火车站,货仓顶上。杨铁柱嘴里咬着一把刺刀,两手扒着货仓的砖墙缝,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他的军靴底裹着破布,踩在砖墙上没有声音。
货仓后面蹲着一个鬼子哨兵,背靠着墙,步枪拄在地上,正在打盹。杨铁柱从墙上翻过去,落在哨兵身后。
他的布鞋踩在碎石地上,咯吱一声轻响。哨兵惊醒了,刚想回头,杨铁柱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里的刺刀从肋骨之间捅了进去。
哨兵的身体一僵,然后软了下去。杨铁柱把他轻轻放在地上,从他腰间解下弹匣包和手雷袋,背在自己身上。然后他朝货仓顶上打了个手势。
马长河从货车车厢顶上滑下来,猫着腰穿过铁轨,翻上货仓顶。他的布鞋踩在货仓顶的铁皮上,铁皮被露水打湿了,滑溜溜的。
他蹲在货仓顶上,往下面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就在货仓和站台之间的窄巷里。铜锁挂在门把手上,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杨铁柱,你带一个人去巷口望风。看到站台上的巡逻队过来,学猫头鹰叫。”马长河压低声音说。
杨铁柱点了点头,带着一个战士猫着腰摸到巷口,蹲在墙角后面。
马长河从货仓顶上滑下去,落在铁门前面。他从背包里掏出麻袋——是炊事班用来装粮食的粗麻袋,上面还沾着小米壳。他把麻袋裹在铜锁外面,用绳子扎紧。
然后他举起枪托,用力砸了下去。
枪托砸在麻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麻袋里的铜锁晃了一下,没断。
他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第三下的时候,铜锁终于断了,锁体从门把手上脱落,掉在麻袋里。马长河把麻袋解下来,轻轻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和崔长安画的那张图一模一样——砖砌拱形结构,通道深处黑黢黢的。手电筒光照进去,能看到第一个拐弯处左侧有一扇铁门。那是崔长安说的配电房。
马长河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突击队员一个接一个从铁门钻进去,手电筒的光柱在拱形砖壁上晃来晃去。
马长河走在最前面,走到第一个拐弯处,用手电筒照了照配电房的铁门——铁门上的锁锈死了,门缝里塞满了灰尘。崔长安说得没错,鬼子没发现这扇门。
突击队摸到通道出口时,马长河停下来,把耳朵贴在出口的木板上听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