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城墙根下的仓库,没有动静。他用刺刀从木板缝里往外看了看——仓库里堆着破旧货箱,门口有一个鬼子哨兵正蹲在地上抽烟。
马长河回头朝刘顺子打了个手势。刘顺子从背包里掏出消音器——是陈安用缴获的鬼子手枪消音器改装的,能装在冲锋枪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消音器拧上枪管,从木板缝里把枪口伸出去,瞄准了那个哨兵的后脑勺。
一声闷响,哨兵往前栽倒了。烟头从他手里掉下来,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熄灭了。
突击队员迅速钻出通道,两个战士迅速拖开哨兵的尸体,其余人散在仓库各个角落警戒。
马长河走到仓库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城墙根下的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低矮的民房。
往南五十米就是东门广场。他能看到东门城楼上的探照灯,雪亮的光柱正在广场上来回扫射。
“通道已通。”马长河回头对通讯兵说,“给方东明发信号。”
通讯兵从背包里掏出信号枪,装上一发绿色信号弹,朝仓库天窗外面打出去。绿色信号弹在夜空中炸开,绿光映在城墙上,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东门城楼上的鬼子大队长叫松田,是个从关东军调来的老兵,在黑龙江边上跟苏联人对峙了好几年。他正站在垛口后面用望远镜往城外看。
城外是一片开阔地,月光下能看到土坡和槐树林的轮廓。土坡后面有人影在晃动,数量不少,但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他听到了城外传来的铁皮喇叭声。声音很大,很沙哑,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
“城墙上的伪军弟兄们!八路军已经打到了北平城下!琉璃河被我们拿下了!长辛店被我们拿下了!沙河也被我们拿下了!
你们的外围据点全部被拔掉了!太原、娘子关、石家庄、保定——全是我们八路军的!现在就剩北平了!你们替鬼子卖命,还能卖几天?”
松田把望远镜放下来,皱起眉头。这是攻心战。八路军在外面喊话,不是在劝他投降——是在劝城里的伪军投降。
他知道伪军口粮不足,士气低落,这种喊话对伪军的影响比对日军更大。
他对身旁的副官下令用机枪扫喊话的方向,别让伪军听清楚。副官传令下去后,歪把子机枪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土坡前几十米处溅起一片尘土。喊话声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位置继续喊。
松田正要让机枪调整射击角度,城外忽然升起一发绿色信号弹。信号弹在半空中炸开,绿光把城墙照得惨白。
他愣住了——这不是从城外发射的信号弹,信号弹的升空位置在城墙内侧,离东门不远。
“城内!信号弹是从城内发射的!”他吼道,“城内有人进来了!派人去查!马上!”
城外山包上,方东明看到了那发绿色信号弹。他放下望远镜,对吕志行说:“马长河进去了。通道是通的。”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凌晨四点整,“给各团发信号。开始。”
三发红色信号弹从山包上同时升空,在半空中炸开。红光照亮了整片开阔地。
林志强的步兵炮先打响了。涵洞里那门炮对准瓮城左侧的永备机枪工事,第一发炮弹打在工事外墙的根部,炸开一团冲天火光。
碎石飞溅,工事外墙被炸出一个豁口。第二发炮弹从豁口钻进去,在内部炸开,射击孔里喷出浓烟和火光。工事里的机枪哑了。
紧接着土坎后面那门炮也打响了。炮弹正中瓮城右侧永备工事的射击孔,工事里发生弹药殉爆,几声连环爆炸响成一片。
“打得好!”张大彪从土坎后面站起来,朝身后的机枪手吼道,“给老子压上去!一个不准放跑!”
机枪手从槐树林里冲出来,抱着歪把子机枪,在土坡上架好枪,朝城墙上猛烈扫射。子弹打在垛口上溅起一串串火星,鬼子机枪手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崔长安趴在土坎后面,用步枪瞄准城墙上一个正在还击的鬼子军曹。他扣下扳机,军曹的钢盔上多了一个洞,仰面倒下,从垛口上摔下来,砸在护城河岸边的碎石上。
关大山带着爆破组冲向城门。爆破手背着两个聚能装药炸药包,跑在最前面,关大山端着冲锋枪在旁边掩护。
护城河上的石桥暴露在瓮城残余火力的射界内,爆破手冲到桥中间时,瓮城侧面的一挺轻机枪忽然开火,子弹打在爆破手脚边的石板上溅起火星。
爆破手扑倒在桥面上,炸药包从背上滑下来,滚出去老远。
“操!”关大山吼了一声,端起冲锋枪朝那挺轻机枪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机枪掩体的沙袋上噗噗响。
机枪手缩了一下头,再探出来时关大山扣住扳机不放,子弹把机枪手的钢盔打穿了一个洞,歪把子从沙袋上滑下来摔在地上。
爆破手爬起来,捡起炸药包继续往前冲。他冲到城门根下,把两个炸药包塞进门轴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拉火,转身就跑。
一声巨响,东门被炸得往里倒下去。铁皮撕裂,木屑横飞。
城门后面果然有瓮城——瓮城第二道城门紧闭,两侧的永备机枪工事已经被林志强打哑了,但城门洞内侧堆着沙袋工事,鬼子正趴在沙袋后面朝城门洞扫射。
“瓮城里有沙袋!”爆破手回头喊道。
“那就把沙袋也炸了!”关大山从地上抓起一个炸药包,朝身后的战士喊了一声,两人一起往城门洞里冲。
城内。马长河从仓库门口看到了东门方向的火光。爆炸声一阵接一阵,枪声越来越密。他知道关大山正在攻城。
“所有人跟我来!”马长河压低声音朝身后的突击队员喊了一声。突击队员从仓库里涌出来,跟着他沿着城墙根下的小巷往东门方向摸。
巷子里很暗,城墙上探照灯的光柱都对着城外方向,城墙内侧反而一片漆黑。
摸到东门广场边上时,马长河看到瓮城第二道城门紧闭。两侧的永备工事已经哑了。
城门内侧堆着沙袋工事,几十个鬼子趴在沙袋后面正朝城门洞方向猛烈扫射。
“从背后打。”马长河蹲在墙角后面,把冲锋枪的枪管从墙角伸出去,“打他背后,让他两头顾不上。”
突击队员同时开火。冲锋枪和步枪的子弹从背后扫向广场上的沙袋工事。
鬼子完全被打懵了——他们一直在防备城外的进攻,没想到背后忽然冒出八路军。
有人回头朝巷口开枪,有人趴在沙袋后面不知道该往哪边打,有人扔了枪往广场两侧的巷子里钻。
一个鬼子军曹从沙袋后面站起来,拔出手枪朝马长河的方向还击。子弹打在墙角上溅起一片碎砖。
马长河扣住扳机不放,一梭子扫在军曹身上。军曹仰面倒下,手枪摔在青砖地上滑出去老远。
城门洞方向的压力骤减。关大山听到了城内传来的冲锋枪声——那是马长河的枪声,他认得。
他把炸药包塞进瓮城第二道城门的门缝里,拉火,转身就跑。一声巨响,第二道城门也被炸开了。
“冲!”关大山端着冲锋枪朝浓烟里冲了进去。
新一团的战士从城门洞里涌进来,杀声震天。马长河的突击队从广场北面压过来,关大山从南面压过去。两股力量在瓮城广场上汇合,把鬼子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碾碎了。
松田是在城门楼里被俘的。他听到城内传来的冲锋枪声时,就知道瓮城已经被突破了。
他让人把机枪从垛口上调转方向,朝城内扫射。但机枪手刚把枪架好,一颗手榴弹从城墙内侧扔上来,在机枪掩体里炸开。
马长河从城墙上冲上来,端着冲锋枪,一脚踹开城门楼的门。松田正蹲在墙角,手里握着一把打空了的手枪。旁边放着那把家传的军刀。
马长河用生硬的日语说了一句他背了好几遍的话:“投降,不杀。”
松田把空枪扔在地上,把军刀从鞘里拔出来。他看着刀刃上的波纹,然后把军刀放在地上,刀刃朝着自己,刀柄朝外,举起了双手。
城外,方东明看到了城楼上升起的绿色信号弹——那是马长河发出的信号,表示城门楼已拿下。
天边正在泛白。晨光从东边的太行山脊上漫过来,照在北平城墙上那面刚升上去的红旗上。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缝补过的针脚和洗不掉的硝烟渍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吕志行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记事本。“马长河突击队已拿下东门城楼。东门瓮城被突破。
城内伪军正在成建制投降——崔长安在广场上喊话,伪军一个排放下武器,自己排着队走出来。缴获统计还没完,初步估计歼敌数百人,俘虏上百。我方伤亡尚在统计中。”
方东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北边这片正在亮起来的天际线,沉默了一会儿。
“给总部发报。”他说,“北平东门已突破。攻城部队正在向城中心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