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城楼上的膏药旗被扯下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晨光从东边的太行山脊上漫过来,照在瓮城内外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被炸开的城门洞里还冒着青烟,碎石和弹壳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马长河蹲在城门楼二层的垛口后面,正往冲锋枪里压子弹。他的军装上全是灰,左肩的新绷带又渗血了——不是伤口裂了,是刚才爬城墙时蹭破了皮。
他把最后一个弹匣拍进枪机,拉了一下枪栓,站起来往城内方向看了一眼。
北平城内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宽。从东门进去是一条笔直的大街,街面铺着石板,两侧是两三层高的砖木楼房。
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老百姓——都在地窖里躲着。街口堆着沙袋工事,沙袋后面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正对着东门方向。那是日军在城墙之后的第二道防线。
“老马!”关大山从城门洞里走上来,右腿绑腿散了,拖在地上。他蹲下来重新打绑腿,一边打一边说,“瓮城里的沙袋清干净了。俘虏说前面那条街叫东直门大街,从东门一直通到鼓楼
。街上有三道鬼子防线——第一道在街口,第二道在东直门小学门口,第三道在鼓楼东大街路口。三道防线后面是东交民巷,木村的指挥部就在那边。”
“三道防线。”马长河重复了一遍,把冲锋枪往肩上一扛,“一道比一道硬。街口那道怎么打?”
“林志强的步兵炮还没拉上来——瓮城城门太窄,炮架过不去。工兵正在用缴获的日军炸药拓宽城门洞。”关大山站起来,把绑腿勒紧,“炮没上来之前,只能靠掷弹筒和炸药包。”
马长河点了点头,朝身后的突击队员喊了一声。
突击队员从城门楼里鱼贯而出,在瓮城广场上列队。杨铁柱肩上扛着刚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枪管还烫手,他用破布垫着。刘顺子蹲在地上往弹匣里压子弹,旁边码了十几个压满的弹匣。
东直门大街街口。鬼子的重机枪手趴在沙袋后面,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盯着东门方向。
他能看到瓮城城门洞里有人影在晃动,但距离太远,机枪的子弹打过去散布太大。他在等那些人走出城门洞。
他身后是一栋三层高的砖木楼房,楼顶上架着另一挺歪把子机枪。二楼窗户后面蹲着几个步枪手,枪管从窗缝里伸出来。
街口两侧的巷子里还有几个鬼子,躲在墙角后面,手里攥着手榴弹。
马长河从城门洞里探出头,往街口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那挺重机枪,看到了楼顶上的歪把子,看到了二楼窗户后面的步枪手。
他把头缩回来,靠在城墙上,对身后的杨铁柱说:“正面冲是送死。你用机枪从城门洞右侧朝街口打,吸引火力。我带人从左侧巷子绕过去,从背后打掉那挺重机枪。”
杨铁柱把歪把子架在城门洞右侧的沙袋上,朝街口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街口的沙袋工事上噗噗响。鬼子的重机枪立刻还击,子弹从城门洞里穿过去,打在瓮城城墙上溅起一片火星。
马长河趁这个机会带着三个战士从城门洞左侧摸出去,沿着城墙根下的窄巷往北跑。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跑在最前面,布鞋踩在碎石地上咯吱咯吱响。跑出几十步后,巷子往西拐,正好绕到街口的侧面。
他看到了那挺重机枪的后背。机枪手还在朝城门洞方向扫射,副射手蹲在旁边往弹链上压子弹。两人都没有发现身后有人。
马长河端起冲锋枪,从巷口冲出去,一梭子扫在重机枪阵地上。机枪手和副射手同时倒下。
楼顶上的歪把子机枪手发现了,调转枪口朝马长河扫射。子弹打在石板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手榴弹!”马长河吼道。
身后的战士拉开引信,手榴弹冒着烟飞上楼顶。一声闷响,歪把子哑了。楼上传来惨叫声和咒骂声。
二楼窗户后面的步枪手开始朝马长河的方向开枪。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墙上,碎砖哗啦啦往下掉。
杨铁柱看到街口的重机枪哑了,从城门洞里冲出来,端着歪把子边冲边打。子弹从下往上扫过二楼窗户,一个鬼子被击中,惨叫着从窗户里翻出来摔在街面上。
其余几个鬼子从楼里冲出来往第二道防线跑,被关大山带着人从侧面堵住,一阵近距离扫射全部撂倒。
“街口拿下了!”关大山喊道。
马长河从巷子里走出来,军装上全是砖灰。他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对杨铁柱说:“留一个班守住街口,别让鬼子从侧面绕回来。其余人跟我往第二道防线推。”
第二道防线设在东直门小学门口。小学是一栋二层洋房,灰砖墙,铁栅栏门,门口堆着沙袋工事。
沙袋后面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二楼的歪把子机枪形成交叉火力。铁栅栏门锁着,门后面有几个鬼子步枪手蹲在花坛后面,枪管从栅栏缝里伸出来。
马长河蹲在街边一辆被炸毁的日军卡车残骸后面,往小学方向看了一眼。
卡车是被林志强的步兵炮炸毁的,车身歪在路边,车厢里还冒着淡淡的黑烟。“正面还是冲不了。沙袋后面有重机枪,二楼的歪把子能覆盖整条街面。”
关大山蹲在旁边,把缴获的望远镜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马长河。“铁栅栏门旁边有个侧门,刚才有个鬼子从侧门里跑出来往三楼跑。侧门没锁。”
“侧门在沙袋工事的射击死角。从卡车后面摸到侧门,需要翻过一道矮墙。矮墙那边是小学操场,操场上没有掩体——只有两个单杠和一个沙坑。”
马长河把望远镜还给关大山,“我带人从矮墙翻过去,你在这边用机枪牵制。我一翻过矮墙就往侧门冲,冲进侧门之后从一楼打到二楼,先把二楼的歪把子打掉。”
关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知道翻那道矮墙的风险——操场上一马平川,侧门离矮墙只有几十米。
但如果不从侧门进,正面硬冲的话,伤亡会大得多。最终他点了头,拍了拍马长河的肩膀,站起来朝身后的机枪手喊了一声。
机枪手把歪把子架在卡车残骸上,朝小学正面的沙袋工事猛烈开火。
关大山也端起冲锋枪朝二楼窗户扫射,子弹打在窗框上木屑横飞。鬼子的重机枪从沙袋后面还击,子弹打在卡车残骸上当当响。
马长河带着刘顺子和杨铁柱从卡车后面绕出来,猫着腰跑到那道矮墙下面。矮墙有一人高,青砖砌的,墙头上嵌着碎玻璃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