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得如此痛快。
土御门景信微微向后仰了仰身子,换了一个稍微舒服些的盘腿坐姿。
“那么,想要哪一位大妖?”
他语气极其随意,就像是在京都高档的料亭里,将一份写满珍馐的菜单推到了一个即将饿死的乞丐面前,枯瘦如柴的手指在漆黑的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说来听听。”
“是那条盘踞在地脉深处,只要吐出一口真火,就足以将半个京都化作焦土的腾蛇?”
“还是那个性情暴虐,脾气上来连家主都敢反噬,最喜欢将活人一点点撕成碎片的勾阵?”
景信微微歪着头,看着安倍晴昼那张因为“贪婪”而涨红的脸,脸颊上那些青黑色的蛇鳞随着他恶毒的笑意,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
他故意压低了那阴柔嘶哑的嗓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美妙的秘密:
“又或者是……”
“当年被晴明公养在一条戾桥之下,专门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只吃新鲜血肉的无名凶神?”
这每一个名字,在日本阴阳道的历史中,都是足以让无数术士闻风丧胆的恐怖禁忌。
它们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被奴役的式神,而是披着神将外衣,活了上千年的嗜血怪物。
土御门景信就这样随意地将这些名字抛了出来。
他在心底冷笑着,等待着眼前这个已经被复仇冲昏头脑的废物,迫不及待地从这些妖怪里,选出一个最喜欢的死法。
安倍晴昼猛地摇了摇头,脸颊因为“极度的贪婪”而涨得通红,连脖颈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我不要那些寻常的货色!”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宿老,像是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赌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狂热:
“我想要家族一直供奉在本家地底深处的那一位——”
“那只来自信太之森的,五尾葛叶狐!”
别室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冻结。
土御门景信那张布满青黑色蛇鳞的枯槁脸庞上,罕见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竟然会点名要这尊蛰伏在土御门家地下的恐怖“神将”。
有点意思。
景信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倒也不能说完全没脑子,还知道挑一个与晴明公渊源最深,拥有葛叶大妖血统的存在。
可是……
这废物真以为,仅仅凭借着体内那点连灵力都无法凝聚的“安倍”血脉,就能让那位盘踞在地底,性情乖戾到极点的五尾狐俯首称臣?
真以为顶着个晴明后裔的头衔,就不会被那只狐狸当场生吞活剥?
太年轻了。
也太愚蠢了。
如今蛰伏在地底深处的那位存在,哪怕是历代家主都不敢轻易靠近。
只要这废物敢踏入禁地半步,都不需要什么契约反噬,光是那股纯粹的妖威,就能瞬间将他碾成一滩肉泥。
不过……
景信那双非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样正好。
只要稳住他,等把那个能够获取天地伟力的仪式秘密完整地套出来……
正好就把这个自寻死路的废物,当成血食,直接扔进阴暗的地底深处喂了那只狐狸吧。
拥有晴明公血脉的“纯正点心”,想必那位大人也会非常满意,说不定还能借此平息一下它最近日益暴躁的脾气。
想到这里。
“嘶——”
猩红的信子在嘴唇边缘吐吞了一下。
土御门景信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安倍晴昼,缓缓地点了点了点头。
那张布满蛇鳞的脸上,再次挤出了那“慈悲”笑容。
“五尾葛叶狐吗?”
他那平缓阴柔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虚假赞赏:
“好气魄。”
“既然这是你的愿望,家族自然会满足你。只要你把仪式的秘密毫无保留地交出来……”
那双竖瞳死死地锁定着安倍晴昼:
“今晚,家族就会为你开启地底禁地的大门。”
“万分感谢!”
安倍晴昼猛地伏下身,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榻榻米上。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狂喜而剧烈颤抖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驾驭着大妖,将曾经的仇人踩在脚下的画面:
“请大人……请家族给我一点时间!那个仪式的细节非常繁琐,我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将其完整地梳理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沦陷在贪婪中的年轻人,土御门景信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地从蒲团上站起身。
那张布满青黑色蛇鳞的脸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安倍晴昼,那恐怖的脸庞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很好。”
景信转过身,拖着那略显佝偻的身躯向门外走去,阴柔的声音在别室内缓缓飘落:
“那么,我就等着你为家族……”
“献上你毫无保留的忠诚。”
“哗啦——”
绘着水墨的障子门被重新拉上。
随着那一丝缝隙彻底合拢,走廊上那如同蛇类游走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幽暗的回廊深处。
别室内,重归死寂。
就在脚步声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
一直深深伏在榻榻米上的安倍晴昼,缓缓抬起了头。
他脸上那种因为极度兴奋而涨红的狂热,那种病态的贪婪与急切,就像是退潮的海水,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褪得干干净净。
他直起腰,伸手抚平了纯白狩衣上因为刚才的“激动”而弄出的褶皱,那双眼眸深邃得犹如一口枯井,静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障子门。
“呼——”
一缕幽绿色的青烟从他的领口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
老狐狸的身影在半空中迅速凝聚。
这一次,它连最心爱的旱烟枪都没顾得上拿出来,两只前爪不安地在半空中交叠着,那张毛茸茸的狐狸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
“小子……”
老狐狸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紧张:
“你疯了吗?你真的打算把那个仪式的细节……全盘交给这老毒蛇?”
安倍晴昼静静地坐在蒲团上。
他看着半空中的老狐狸,先是微微摇了摇头。
随后。
他又轻轻点了点头。
在他那双波澜不惊的脸上,重新燃起了狂热与虔诚。
他将手探入宽大的袖口,摸到了那部手机。
“在做决定之前。”
安倍晴昼用平静的语气,轻声开口:
“我需要先联系神谷大人。”
纯白色的宽大袖摆微微滑落。
安倍晴昼解开锁屏。
没有任何犹豫,他点开了通讯录,按下了那个被置顶在最上方,唯一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一阵极其欢脱的奇怪铃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哈机米哈机米南北路多……”
毫无起伏的电子节拍,配合着那毫无逻辑可言的魔性歌词,在这幽暗的别室里回荡。
半空中的老狐狸眼眨了眨眼。
随后它默默地用两只半透明的前爪捂住了狐狸耳朵。
但安倍晴昼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无上的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