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一条通。
震耳欲聋的雷声余韵刚刚散去。
躲在两侧商铺、咖啡馆和便利店里的行人们,推开玻璃门,开始陆陆续续地重新走上街头。
时值四月初,正是春假的旅游旺季,这条著名的商业街上随处可见外地的游客和放假的学生。
虽然刚才那道几乎要震碎玻璃的骇人雷霆引发了不小的骚乱,但随着头顶的天空重新安静下来,街面上很快又恢复了人气。
几名穿着常服的高中生举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录像界面,正凑在一起兴奋地比划着刚才落雷的方向。
路边的章鱼烧摊铺前,老板重新点燃了炉火,排风扇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一切看起来都在恢复常态。
然而,柏油路面上的温度,却在不知不觉中降了下来。
一层白色的薄雾,不知从哪里渗了出来,悄无声息地铺在了街道的地面上。
这层雾气起初很淡,只有薄薄的一层。
它们贴着灰黑色的沥青路面缓慢地翻滚、流淌,像是有重量一般,顺着地势漫过街边的减速带,漫过下水道的铁栅栏,最后绕过了那些站在街边谈笑的行人们的鞋底。
空气里,逐渐多了一丝冰冷的水汽。
几个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高中生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其中一个男生低头看向脚下,原本灰黑色的柏油路面已经被一层乳白色的雾气完全覆盖,甚至淹没了他那双运动鞋的鞋底。
“搞什么啊,怎么突然起雾了?”
他用脚尖踢了一下那团雾气。
白雾被鞋尖短暂地拨开,但又像是有生命般,迅速聚拢了回来,紧贴着他的脚踝绕了两圈。
一阵风顺着街道吹过,薄雾随着风势向上翻卷,漫过了行人们的小腿。
路边几个穿着春季薄款风衣的游客被冻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拢紧了领口。
空气里的温度下降得非常快,刚才还能感觉到一点春日余温的街道,此刻竟透出深秋般的阴冷。
“这也太冷了吧,现在可是四月啊。”
一个化着淡妆的年轻女人搓了搓裸露在外的手臂。
她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上面“Yahoo!天气”的插件:“刚才莫名其妙打雷就算了,这雾又是怎么回事?”
旁边拿着相机的同伴也放下了镜头,皱着眉头抱怨:
“气象厅的预报真是越来越离谱了。早上看的时候,降水概率明明只有百分之十,根本没提有大雾预警。”
“就是啊,也太不准了,早知道带件厚外套出门了。”
类似的不满声在街道两侧零星地响了起来。
并没有人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反常薄雾,与刚才那声惊雷联系在一起。
路人们习惯性地刷着手机上的天气软件,对着那条毫无变化的“晴转多云”提示翻着白眼,抱怨着气象厅的无能。
薄雾就在这阵阵吐槽声中,不知不觉地越积越厚,逐渐淹没了街边的消火栓,朝着行人的膝盖攀升。
薄雾漫过行人们膝盖的时候。
浓白的雾气深处,隐隐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敲击声。
“喀哒、喀哒……”
那是木屐的硬木齿磕碰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的声响。
节奏很慢,不急不缓。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木屐声也从前方的雾中响了起来。
其间还夹杂着老旧木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吱呀——吱呀——”
如果仔细听,甚至还能捕捉到几声像是破布条或者干枯的稻草在地面上拖拽而过的窸窣声。
然而,街道两侧的路人们对这些声音几乎毫无反应。
那个抱怨气象厅预报不准的年轻女人,随意地往白雾深处瞥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便利店门口的几个高中生依然凑在一起,商量着一会儿去哪里吃晚饭。
在京都这座到处都是古迹的城市,这种声音实在太寻常了。
四月初的春假旺季,满大街都是穿着租赁和服,踩着木屐四处拍照打卡的游客。
至于那老旧的木轮声,更是被当成是哪个推着老式木头手推车,准备出来摆摊卖烤地瓜或是团子的本地商贩。
他们不耐烦地搓着被冻起鸡皮疙瘩的手臂,任由那些重重叠叠的木屐声在浓雾中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靠近。
直到异样开始悄无声息地发生。
便利店台阶前,那个正低着头用手机查餐厅的男生突然打了个哆嗦。
他猛地缩回右腿,低头看向被浓雾淹没的脚踝。
就在刚才,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像是一块温热的砂纸,贴着他的小腿肚子从下往上重重地舔了一口。
“搞什么啊,哪来的野狗……”
他嫌弃地甩了甩裤腿。
脚下的浓雾翻滚了一下,一把不知被谁遗弃在台阶角落的破旧唐纸伞,在没有风的情况下,伞骨开合了一下。
男生并没有注意到。
几步之外。
那个原本还在抱怨气象厅的年轻女人,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她停止了搓揉手臂的动作,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双腿一软,后背重重地靠在了路边的路灯杆上。
“你怎么了?”旁边的同伴察觉到不对劲。
女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原本化着淡妆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眼底甚至浮现出了一层灰败的乌青。
她无力地垂着手臂,声音虚弱得像是刚熬了几个通宵:“我不知道……突然感觉好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
在她脚下,那团浓郁的白雾正如同有生命一般,紧紧盘绕在她的膝盖处,伴随着她的呼吸,有节奏地一鼓一瘪。
“你别吓我,低血糖了吗?”
拿着相机的同伴赶忙伸出手,想要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女人。
然而,她的手刚探进两人之间那团翻转的白雾里。
“嘶——!”
同伴倒抽了一口凉气,触电般地将手缩了回来。
她低下头。
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看到自己的手背和手腕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七八道细如发丝的血口子。
没有任何锐器划过的触感。
那些伤口就像是凭空出现在皮肤上的一样,正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
而周围,除了那阵越来越阴冷的微风,什么也没有。
空气中的异常终于彻底打破了那层“日常”的错觉。
拿着相机的女生死死盯着自己手背上不断渗血的细密创口,终于发出一声惊呼。
旁边那个被抽干了力气的年轻女人更是顺着路灯杆滑坐在了白雾里,连大声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便利店门口的几个高中生也不再讨论晚饭了。
那个觉得被什么东西舔了腿的男生,脸色煞白地连退了三四步,后背直接重重地撞在了同伴的身上。
周围的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吱呀——”
“吱呀——!”
就在这时,原本还隐匿在雾气深处的沉闷木轮滚动声,突然被放大了数倍。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真真切切地贴着众人的耳朵响起。
连脚下的柏油路面,都开始随着这沉重的碾压声发出有节奏的微颤。
街道前方的浓雾被一股沉重的力量向两侧排开。
昏黄的路灯光晕下,一个庞大得有些畸形的黑影,缓缓从白雾深处碾了出来。
那是一个足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轮廓。
借着模糊的街灯,勉强能看出那是一辆平安时代公家贵族乘坐的破旧“牛车”。
但那辆车的车辕前方,并没有牵引的活牛。
原本应该垂着竹帘的车厢正面,硬生生地挤着一张惨白而巨大的人脸。
那是游荡在京都夜色里的低阶怨灵——胧车。
那张脸比路边的广告牌还要大上一圈,五官因为陈年的怨恨而扭曲在一起。
两只如同灯笼般大小的凸出眼球,正死死地向下转动着,贪婪地盯着街道上这群渺小的活人。
干瘪的嘴唇半张着,随着老旧木轮的滚动,从喉咙深处吐出湿浊气流和“咯咯”声。
街面上陷入了寂静。
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转身逃跑。
那是人类在面对远超常识的庞大异类时,大脑瞬间宕机所产生的生理性僵直。
那几个高中生本能地向后瑟缩,死死地退到了便利店的玻璃幕墙上,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