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御所。
那道几乎要将整个京都掀翻的恐怖雷音,同样蛮横地扫过了这座沉淀了千年雅致的皇家禁地。
“嗡——”
客殿外,那座被精心打理的“御池庭”池水剧烈翻滚。
摆在壁龛里的古朴青铜香炉直接移了位,积攒的沉香灰烬簌簌洒在名贵的榻榻米上。
神谷夜盘腿坐在矮桌前。
桌上的黑乐茶碗里,翠绿色的茶汤还在余震中细微地晃荡。
他捏着杯沿,轻轻吹散了表面浮起的一根茶梗,仰起头,咽下一口温热的茶水。
“砰——!”
客殿那扇厚重的障子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拽开。
木质的门轴直接从滑轨上崩脱,半扇门板歪歪扭扭地砸在榻榻米上,砸起一蓬细密的沉香灰。
藤原雅臣站在门口。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
那身原本一丝不苟的淡紫色狩衣,此刻因为狂奔而变得凌乱不堪。
那把从不离手的昂贵蝙蝠扇被他死死抓在掌心。
“咔吧。”
两根竹制扇骨被硬生生捏断,木刺直接扎进了皮肉里。
他盯着桌前那个刚刚放下茶碗的少年,嗓音完全变了调,带着尖锐的破音:
“你到底…”
“干了什么?!”
神谷夜眉头微皱。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满手是血的藤原雅臣,摊开双手,声音里透着不解:
“外面打雷,和我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句话,藤原雅臣的呼吸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哈。”
一声怪笑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染血的折扇直直指向桌前的少年。
木刺扎破皮肉渗出的鲜血,顺着扇骨滴落在名贵的榻榻米上。
“这种雷霆,难道不是你驱使的吗?!”
藤原雅臣的声音在空旷的客殿里剧烈回荡,带着失控的疯狂: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土御门家……被你毁了!!”
“千年的四神结界,也被你毁了两个!!!”
神谷夜眉头紧锁,看着门口那个已经彻底失态的男人。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干的?我这么做,好处在哪?”
他摊开双手,声音在安静的客殿里响起:
“彰显我的力量?然后呢?去挑衅整个阴阳道?乃至整个日本?”
藤原雅臣僵在原地,滴血的手掌还在颤抖。
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却卡住了。
神谷夜收回手,指尖在木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外面劈了一道雷,你冲进来就直接扣在我的头上。”
他看着藤原雅臣,反问道:
“你咋不说是土御门家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自己遭了天谴?”
藤原雅臣盯着神谷夜,原本因为极度失控而剧烈起伏的胸口,逐渐放缓了节奏。
理智开始重新回笼。
仔细推敲,这番话确实挑不出毛病。
在关东与关西即将开始会晤的节骨眼上,如果真的是神谷夜引雷劈碎了四神结界,夷平了土御门本家,那就等同于直接向整个阴阳道和京都公家宣战。
百害而无一利。
彻底把水搅浑,对他这个原本游离在两方之外的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藤原雅臣垂下视线,看向自己掌心那道被木刺扎破的伤口。
鲜血已经顺着掌纹,浸透了名贵的狩衣袖口。
遭天谴。
如果土御门家真的在暗地里搞了的禁忌……
一切似乎都解释得通了。
但。
藤原雅臣重新抬起头,视线越过矮桌,死死锁在神谷夜的身上。
哪怕逻辑再怎么严丝合缝,哪怕动机再怎么站不住脚。
在这个连神明都能被其斩落的异类面前,那些所谓的常理,本身就脆弱不堪。
就算真的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这个少年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做下了这一切……
藤原雅臣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神谷夜从矮桌前站起身。
他抬起手,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嗒”声。
“我没那么自大。”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藤原雅臣,语气平静:
“与其把精力浪费在怀疑我身上,不如趁早去好好查一查土御门家。”
说完,神谷夜停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扫过藤原雅臣那只还在往下滴血的手掌,话锋一转,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要的那些东西,给我准备好了吗?”
“顶级的朱砂,黄符纸,还有活木。”
藤原雅臣没有接话。
他站在残破的障子门边,视线死死盯着神谷夜的眼睛。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
客殿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只有庭院里的风吹过松枝时发出的沙沙声。
许久。
藤原雅臣猛地收回了视线。
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宽大的淡紫色袖摆在空气中猛地一甩,划出一道弧度。
“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木质回廊迅速远去。
空荡荡的客殿门口,只留下那半扇歪倒的纸门,以及榻榻米上几滴逐渐干涸的血迹。
没过多久。
回廊上再次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名侍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扇残破的障子门,在客殿边缘跪伏下来。
为首的侍从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木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厚厚一叠暗黄色的符纸,一小罐色泽鲜亮的顶级朱砂,以及一截截面还透着新鲜生机的桃木芯。
神谷夜的视线扫过盒子里的材料,轻轻点了点头。
侍从将木盒恭敬地推到矮桌旁,随后便一言不发地迅速退了出去。
木盒刚在桌上放稳。
回廊外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平绚音和丰臣日吉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了客殿门口。
平绚音提着和服的下摆,视线扫过地上断裂的门轴与干涸的血滴,最后直直落在了屋内的神谷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