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臣日吉紧随其后,跨过门槛,目光同样在这一地狼藉中快速扫过。
二人快步走到矮桌前。
两人动作一致地抬起手,指了指客殿外那片刚刚褪去阴霾的天空。
她们没有开口,目光直直地看向神谷夜,传递着无声的询问。
神谷夜迎着两人的视线,下巴微收,轻轻点了一下头。
紧接着。
他又平缓地摇了摇头。
看到这个动作,平绚音放下了指着天空的手。
丰臣日吉也将握着折扇的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
两人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有再继续追问半个字。
这时,桌面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屏幕亮起,伴随着单调的铃声,打破了客殿内短暂的沉默。
神谷夜收回目光,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夹杂着风声与碎石翻滚的杂音。
几秒钟的停顿后,安倍晴昼的声音传了过来。
“神谷大人。”
那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某种尘埃落定后的狂热:
“土御门家……已经在我的手中了。”
“多谢您的帮助。”
神谷夜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面前木盒里那叠暗黄色的符纸上。
“公家的人马上就会过去调查。”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道谢,反而抛出一句提醒:
“做好准备吧。”
说完。
他挪开手机,直接按下了挂断键,将黑下来的屏幕随手扣在了木质桌面上。
客殿内很安静,漏音的听筒将刚才的对话清晰地传了出来。
平绚音和丰臣日吉对视了一眼。
平绚音抓紧了和服的袖口,丰臣日吉手里那把合拢的折扇也在掌心轻快地敲击了一下。
土御门家易主,落入安倍晴昼的手中,这意味着这股庞大的阴阳道战力,已经彻底倒向了关西的阵营。
神谷夜看着两人压抑不住的反应,却轻轻摇了摇头。
这动作让平绚音松开了袖口,她脸上的喜色微敛,有些不解地往前走了一步,开口问道:“怎么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神谷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在木盒边缘那罐鲜红的朱砂上停顿了片刻,目光越过地上那扇残破的障子门,看向了御池庭深处的阴影。
“千年的四神结界,碎了两个。”
“压在京都地下的那些妖怪们,怕是要蠢蠢欲动了。”
平绚音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
“压在京都地下……”
平绚音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轻颤。
作为传承千年的武家后裔,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平安京这块地皮下到底埋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人类的都城,更是整个西国最大的天然封印场。
“老之坂道……”丰臣日吉死死握住折扇,手背暴起几根青筋,吐出了那个地名。
那是大江山鬼王酒吞童子被斩下后,因怨气过重无法带出京都,而被就地镇压首级的地方。
平绚音深吸了一口气,接上了她的话,语速越来越快:
“莲台野地脉里的土蜘蛛,还有当年被源赖政射杀后,怨灵盘踞在二条城附近的鵺……”
这才是四神结界真正的作用。
它不仅是抵御外来邪祟的盾牌,更是死死压在京都地脉上的一口巨大铁锅的盖子。
里面熬煮着这千年来,被历代阴阳师、高僧和武家大名斩杀、肢解、强行封印的无数大妖的滔天怨气。
而现在。
东方青龙、北方玄武,两处阵眼彻底崩毁。
这个扣了千年的盖子,被人生生掀开了一半。
神谷夜收回落在庭院里的视线,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盒鲜红的朱砂上。
他脑海中浮现出之前起出的那道卦象。
那些原本模糊的变数,此刻终于和眼下这口被掀开的千年大锅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他重新拿起那部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点开了安倍晴昼的简讯界面。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既然接手了土御门,那份绵延至今的因果也就一并转到了你的名下。”
“京都四神结界崩毁两阵,这笔账同样算在土御门家的头上。”
“魑魅魍魉会重新出现。”
“带着你现在手里的人,去做好善后的准备。”
点击,发送。
屏幕上跳出绿色的发送成功气泡。
神谷夜随手锁上屏幕,将手机推到一旁,伸手从木盒里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张暗黄色符纸。
指腹顺着纸张边缘轻轻滑过。
表面带着轻微的滞涩感,纹理细密,带着陈年的草木气味。
他将符纸平铺在榻榻米前的矮桌上,从木盒底层抽出了一支崭新的紫毫毛笔,随手拨开了笔帽。
平绚音走到矮桌旁,在神谷夜身侧跪坐下来。
她没有说话,伸手拿过了那罐刚刚开封的朱砂。
挽起和服宽大的袖口,她从木盒角落取出一只配套的白瓷小碟,倾斜罐口,倒出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矿石粉末。
接着,她端起桌边备用的一盏净水,手腕微翻,水珠顺着杯沿落入粉末中央。
她捏住一根研磨用的细木杵,在碟底画着匀速的圆圈。
指尖压下的力道非常稳,刺眼的鲜红在水里迅速晕染化开,渐渐变成浓稠适宜的液态。
神谷夜握着紫毫笔,视线落在平绚音那套研磨手法上,停顿了两秒,随后将笔尖探入了那碟已经调好的朱砂里。
丰臣日吉视线在两人之间停顿了几秒。
随后,她走上前,在矮桌的另一侧跪坐下来。
她没有去碰那碟朱砂,而是伸手理平了木盒里剩下的暗黄色符纸,用指腹压平边缘的轻微卷曲,一张一张,整齐地推到神谷夜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客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开口说话。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细木杵在白瓷小碟底匀速摩擦的微响,符纸被来回抽动的细碎沙沙声,以及紫毫笔尖饱蘸着刺目红泥,在粗糙纸面上快速游走拉扯出的刮擦声。
画满繁复咒文的黄符被一张张挪开,在榻榻米上铺成了一片刺眼的暗红与枯黄。
时间在这股压抑的沉默中,顺着笔尖一分一秒地流逝。
御池庭外的天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原本照在木质回廊上的惨白日光,渐渐被蒙上了一层浑浊的昏黄。
庭院里那些古松的影子被斜阳拉得极其细长,如同几道扭曲的黑色裂缝,顺着榻榻米一路爬进了客殿的深处。
空气中的温度开始迅速下降,风里带上了一股难闻的土腥味。
角落里那座古董座钟的秒针,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当分针停留在最顶端的刻度上时。
“铛——”
沉闷的报时钟声在安静的御所内荡开。
下午五点整。
白昼与黑夜交界的缝隙,阴阳两界最模糊的界限。
逢魔之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