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之都的午后。
鸭川的水面原本铺着一层细碎的阳光,几片残存的八重樱花瓣顺着平缓的水流打着旋。
从东山方向吹来的风里,还带着古老寺庙常年不散的线香气味。
“轰隆——!!!”
一声炸雷,突然在平安京的正上方轰然炸开。
声浪大得超出了常理,整个四条大桥的桥面,都在这道声浪中产生了明显的震颤。
桥边。
一个刚买完抹茶冰淇淋的女高中生停下脚步,手里的甜筒被震得一歪,冰凉的绿色奶油“吧嗒”一声掉在了柏油路面上。
她没有去管掉落的冰淇淋,而是呆呆地仰起头。
不仅是她。
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坐在露天咖啡馆里的游客,还有那些穿着和服在花见小路漫步的行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望向天空。
阳光依然在城市的西侧亮着。
但在他们的正上方。
一层浓稠得仿佛能滴出墨汁的阴影,瞬间铺满了半个天际。
在那片浓黑之中,没有雨滴落下。
只有一道又一道粗壮的纯白雷光,在云层深处疯狂翻滚、交织,把白昼照得忽明忽暗。
“这……这是什么啊?”
女高中生举着半截甜筒,呆滞地喃喃自语。
旁边,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刷新着天气软件:
“开什么玩笑,气象厅半个小时前还发布的是晴天预警,怎么突然……”
他的话没能说完。
“咔嚓——轰!!!”
又是一记震耳欲聋的滚雷劈下。
这一次,街边的路灯和自动贩卖机都在雷声中发出了嗡嗡的共振声。
几只原本停在电线杆上的乌鸦,像是没头苍蝇一样疯狂向外飞窜。
四周的风完全停了。
整条大街,死寂得只剩下头顶那连绵不断的雷鸣声。
那个举着半截甜筒的女高中生张了张嘴,下意识地伸手,攥紧了胸口的制服衣襟。
站在她旁边的上班族,则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肩膀,那部还亮着天气预报界面的手机,直接从掌心滑落,掉在了柏油路上。
就在这片死寂中。
“哔——哔——哔——”
掉落在柏油路面上的那部手机,屏幕亮起,扬声器里爆发出刺耳的蜂鸣。
还没等旁边的上班族弯下腰。
“哔——哔——哔——!”
整条四条大桥,乃至更远处的花见小路、河原町、乌丸通……
成百上千部手机,在这一秒钟,就像是接到了某个统一的指令,同时爆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尖锐警报声。
高频的电子音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强行切开了街头那股沉重的死寂。
那些呆滞的路人如梦初醒。
他们慌乱地低下头,或者手忙脚乱地从口袋、手提包里翻出疯狂震动的手机。
所有的屏幕上,统一跳出了刺眼的红色警告框:
【紧急避难警报:京都市全域】
【正上方观测到异常特大雷暴云团。落雷危险等级:极高。请所有人立刻停止一切户外活动,就近寻找坚固建筑物或进入地下街避难!】
短暂的几秒阅读过后。
“快躲进去!”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喊声。
原本凝固的街道瞬间炸开了锅。
那个上班族连掉在地上的手机都顾不上捡,将公文包死死顶在头上,挤开人群,拼命向着地下铁的入口狂奔。
女高中生被同伴一把拽住手腕,跌跌撞撞地冲向街边便利店的自动门。
连那些穿着和服的行人,也顾不上踩着木屐的不便,提着下摆,匆匆躲进了附近商铺的屋檐下。
“咔嚓——”
又是一道刺目的白光在云层深处炸亮。
伴随着头顶越来越密集的滚雷声,整个京都的街头,陷入了一片躲避天灾的混乱与狂奔之中。
“轰隆——!!!”
粗壮的雷柱从黑压压的云层中笔直劈下。
但那道足以将摩天大楼一分为二的刺目白光,并没有真正落在京都市区的街道上。
就在雷光即将触及京都塔尖的瞬间。
半空中,突然泛起了一层肉眼难辨的巨大涟漪。
那是一个严丝合缝地扣在整个平安京上空的倒碗状穹顶。
随着雷霆的狂暴轰击,穹顶表面瞬间爆发出成千上万道幽蓝色的古老咒文。
雷光与结界碰撞的刺眼强光,瞬间照亮了隐藏在凡人视线之外的“里侧”。
京都阴阳寮本部,以及分布在东西南北四个阵眼的祭坛上。
数百名身穿白色狩衣的阴阳师,套着绯红袴服的巫女,以及披着袈裟的僧侣,正死死地钉在各自的阵位上。
“曩莫三曼多·嚩日啰赧·悍……”
“高天原尔神留坐须,皇亲神漏岐神漏美命以……”
“青龙居左,白虎伏右,朱雀焚前,玄武镇后。四神相应——镇!”
佛寺密宗的不动明王真言、神道教的大祓词、阴阳寮的四神镇护咒,在这片被隔绝的空地上疯狂交织,化作源源不断的灵力,迎面撞向头顶那连绵不绝的震天雷鸣。
巨大的威压从正上方笔直坠落。
盘坐在前排的几名老僧,敲击木鱼的木槌已经砸出了裂缝。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进宽大的袖袍,但那敲击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停顿。
手持神乐铃的巫女们脸色惨白。
她们高高举起双臂,任由狂风将那一头长发吹得凌乱,将全身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向上方的阵法中灌注。
“嘭!”
阵眼中心,几张悬浮在半空中的淡黄色符箓突然自燃,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东之阵眼灵力逸散!”
一名年轻的阴阳师嘶哑地大喊。
他双手交叠结出的法印在剧烈颤抖,狩衣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没有人回应他。
因为头顶那层笼罩着整个京都的巨大幽蓝灵壁上,已经在一轮又一轮的狂雷轰炸下,开始浮现出犹如蛛网般细密的龟裂纹路。
阴阳寮本部的正中央。
当代阴阳头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摇摇欲坠的巨大结界。
他那张原本威严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苍白得像是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双手飞速变换着法印,试图将阵眼流失的咒力强行堵住。
“轰——!!!”
又是一记几乎要将人耳膜撕裂的炸雷,狠狠砸在灵壁的龟裂处。
阴阳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一丝刺眼的殷红。
他再也无法维持身居高位的从容,额头的青筋伴随着冷汗一根根暴起。
在这漫天狂雷的威压下,这位阴阳寮的最高长官咬牙切齿地咆哮出声:
“那个怪物……不是被请去御所了吗?!”
他大吼着,嘶哑的声音在轰鸣的雷声中响起:
“公家的那群蠢货到底干了什么?!是嫌京都命太长,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惹怒他吗?!”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翻脸!!!”
阴阳头的怒吼还没在空旷的殿内落下。
“砰!”
一名阴阳师跌跌撞撞地冲入本阵,重重地跪扑在结界盘的边缘。
他大口喘息着,嘶哑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报——!”
“东之青龙位,灵脉溃散,阵枢……崩毁!”
这句话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殿内所有人的心口。
半空中,那面原本浑圆的幽蓝灵壁东方,骤然暗淡下去,大片大片的咒文如同死去的飞虫般簌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