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之中,一点惨绿色的微光出现。
短短半个呼吸间,那点微光便膨胀成一团足有半人高的幽冷狐火。
一团静谧而致命的狐火,瞬间撕开了黑暗,径直朝着石阶底部的两人当头砸下。
随着狐火的逼近,地底的空气不仅没有升温,反而如坠冰窟,刺骨的阴寒针扎般刮擦着皮肤。
面对这饱含杀意的突袭,景信右手猛地向上一抬,将那面铜镜死死地顶在身前,喉咙里挤出一声爆喝。
“嗡——!”
原本黯淡的镜面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
一层肉眼可见的暗金色半透明屏障,顺着铜镜的边缘向外瞬间撑开,堪堪挡在了狐火坠落的轨迹上。
“嗤嗤嗤——”
惨绿色的狐火狠狠撞击在暗金色的屏障上。
幽绿与暗金的光芒在黑暗中剧烈拉扯,将周遭粗糙的岩壁照得忽明忽暗。
安倍晴昼安静地站在景信身后半步的阴影里。
狂乱的阴风夹杂着腥气,吹拂着他的狩衣。
他微微眯起那双幽深的眼眸,透过跳动的火光,静静地注视着前方那个在狐火冲击下的老头。
“喀啦——”
铜镜的边缘,那层暗金色的屏障在狐火的侵蚀下,发出了细碎龟裂声。
景信那张布满蛇鳞的老脸已经被惨绿的火光映得惨白。
他死死咬着牙,眼看屏障即将碎裂,猛地高喊:
“大人!请暂息雷霆之怒!”
老人的声音在空旷幽深的地底回荡,带着敬畏与讨好:
“老夫今日前来,绝无冒犯之意!而是特意来为您进行献祭,以此来平息您数百年的怨火的!”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黑暗中那个庞然大物的某根神经。
“噗”的一声闷响。
那团原本狂暴地啃噬着屏障的惨绿色狐火,在半空中溃散。
化作点点幽绿的磷光。
骤然失去压力的景信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满是黏液的岩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稳住身形,将手里那面铜镜微微垂下。
随后。
景信转过那半佝偻的身躯,脸上那阴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他抬起手指,直直地指向了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纯白身影。
“大人。”
景信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穴中重新响起,带着如释重负以及毫不掩饰的残忍:
“为您献上……这具体内流淌着晴明公直系血脉的,绝佳血食。”
高处。
那两团巨大的幽绿鬼火,顺着景信手指的方向移动。
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沉闷而绵长的抽气声。
“呼——哧——”
气流卷起地上黏腻的腐叶,打在四周的岩壁上。
狂乱的腥风随之一顿。
高处那两团燃烧的幽绿竖瞳微微收缩,紧接着,一声低沉的闷音,顺着冰冷的岩壁隆隆碾过:
“嗯?”
这声带着明显疑虑的低吟,让站在前方的景信枯瘦的肩膀猛地一缩。
他以为这位大妖是对祭品的微弱气息感到了不满。
冷汗顺着那张布满蛇鳞的老脸滑落,景信赶忙将半佝偻的腰身压得更低,急促解释:
“大人明鉴!这小子体内确实没有任何灵力,是个千年一遇的绝魔之躯,连半点术法都施展不出……”
景信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握着铜镜的手指死死扣住边缘:
“但请大人放心!他体内流淌着的,绝对是货真价实的晴明公直系血脉!作为献给您的血食,绝不会有半点虚假!”
话音落下。
空旷的地穴里,只有水滴砸在岩石上的滴答声。
上方那个庞然大物没有给出任何回应,那两道惨绿色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下方。
景信等了半晌,余光下意识地扫向身后。
按照常理,听到这种将自己作为血食献祭的宣判,身后那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废物,此刻早该瘫软在地,绝望哀嚎,或是因遭逢背叛而破口大骂。
景信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句高高在上的嘲弄。
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的话却死死卡住了。
视线所及之处。
安倍晴昼就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越过了他,正安静地注视着高处那两团巨大的鬼火。
太安静了。
那张脸上,找不到半点面临死亡时的惊骇。
“有意思……”
高处,那道分不清男女的幽冷声音再次隆隆响起。
“区区一个绝魔之体……竟然通过了信太之森的试炼吗?”
信太之森?试炼?
景信下意识地仰起头,视线在上方那两团惨绿色的狐火与身后的安倍晴昼之间来回游移。
没等他理清这句话里的含义。
“呼——”
安倍晴昼的背后溢出一缕浓郁的白烟。
这烟雾伴随着一阵绵密脆响,白烟在半空中拉扯出一道修长的兽影。
四条巨大的狐尾,从烟雾深处缓缓舒展开来。
白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半空中肆意摇曳,带起阵阵细碎的幽蓝火星,将安倍晴昼那张冷漠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景信的手指猛地一抖。
“当啷!”
那面用来抵御妖气的铜镜,险些从他满是冷汗的掌心滑落。
他死死瞪大双眼,倒映在瞳孔里的,是那只盘踞在绝魔之体身后的四尾妖狐。
怎么可能?!
景信的嘴唇疯狂哆嗦着,刚想张口。
安倍晴昼已经抬起了右手。
修长苍白的手指在胸前迅速交叠,食指与中指并拢,结成一道冷硬的刀印。
薄唇微启。
“青龙居左,白虎伏右。朱雀焚邪,玄武镇底……”
诵念声在地穴中清晰地荡开。
“四象倒转。言灵·缚!”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空气中爆开一圈刺眼的幽蓝色符文。
那符文宛如活物,顺着潮湿的岩地贴地疯长,化作几条粗壮的光锁,直接越过了几步的距离,狠狠抽打在景信的小腿上。
“砰!”
沉闷的巨响中,光锁死死绞紧了那深紫色的狩衣。
那股蛮横的力道便硬生生扯着景信的身躯,向下狠狠扯去。
“咔嚓。”
脆弱的膝盖骨重重砸在坚硬的岩板上。
景信的老脸瞬间痛得扭曲。
原本紧紧握着铜镜的手,在剧痛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一根根松开。
“当啷——”
那面生满铜绿的古镜彻底脱手,顺着湿滑的岩地滚落到了几步之外。
老人死死地跪伏在安倍晴昼的脚边。
冷汗瞬间浸透了深紫色的狩衣,他大张着嘴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景信粗重地喘息着,布满青鳞的面部因剧痛而扭曲。
他猛地向上扬起脖颈,死死盯着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安倍晴昼,眼球上瞬间爬满了红血丝。
“不可能……”
老人大张着嘴,发出了嘶吼:
“这怎么可能?!”
幽蓝色的言灵光锁死死勒进他深紫色的狩衣里。
他死死盯着那在半空中缓缓摇曳的四条狐尾,眼底映着幽蓝的火星,连带着嘴唇都在疯狂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