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声“附议”的余音彻底消散。
屏风后传来了衣物摩擦的“沙沙”声,紧接着是某种隐藏机关被推拉的沉闷响动。
摇曳的烛火中。
那十道盘踞在金箔屏风上的庞大黑影,接二连三地从障面上迅速褪去。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偌大而空旷的奥之间里,只剩下几盏和蜡烛还在燃烧,偶尔爆开一团微弱的火花。
安倍晴昼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态。
直到确认那些犹如芒刺在背的目光已经彻底消失,他才一寸一寸地直起了有些僵硬的脊背。
空气里那股伽罗沉香,此刻闻起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就在这时。
“哗啦——”
身后那扇厚重的障子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下午略显昏黄的天光和外面的凉风,顺着门缝径直灌进这沉闷的屋子,吹得墙壁上的烛影疯狂摇曳。
两名身穿深色直垂,腰间佩着短胁差的侍卫跨过门槛,停在了距离安倍晴昼三步远的地方。
“晴昼大人。”
左侧的侍卫硬邦邦地开口,毫无情绪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景信大人已经在外面等您了。大人说,现在就可以带您过去。”
听着这句通报,安倍晴昼平静地“嗯”了一声。
随后。
他双手按着冰冷的榻榻米,借力缓缓站起身来,长时间的跪坐让膝盖处传来一阵酸麻。
“走吧。”
安倍晴昼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转过身,跟在两名侍卫的身后,步履平稳地跨出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走进了外面那被西斜日照拉长了阴影的幽暗长廊里。
越往宅邸的深处走,光线便越发昏暗。
脚下的木板逐渐变成了布满青苔的粗糙石板。
原本在长廊两旁随处可见的侍女和仆役彻底绝迹,连庭院里那些精心修剪的松柏,也变成了枯死的参天老树。
空气中那种名贵的沉香气味早已经被夜风吹散。
“沙沙……”
两名带路的侍卫在一道挂满惨白御币,由粗大注连绳重重封锁的鸟居前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向两侧退开,深深地低下头,宛如两尊失去生机的木雕,死死地钉在原地,再也不肯向前迈出哪怕半步。
视线越过那两名侍卫的肩膀。
土御门景信,就站在那条被浓重阴影吞没的鸟居正下方。
他干瘪的左手死死攥着一柄缠满朱砂红线的神乐铃,右手则反扣着一面边缘生有铜绿的铜镜。
那件深紫色的狩衣之上,甚至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桔梗印。
隐约间,还能看到他宽大衣襟内层层叠叠的镇压符箓。
安倍晴昼的目光,在景信那只握紧铜镜的干瘪手掌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
他迈开脚步。
纯白色的足袋踩在满地腐烂的枯叶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独自一人越过了那两名连呼吸都放缓了的侍卫,穿过那道垂挂着惨白御币的注连绳。
直到那股腥气再次钻入鼻腔。
安倍晴昼在距离土御门景信仅剩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微微垂下眼帘,视线停留在老人手中那面冰冷的铜镜边缘,静静地等待着对方开口。
土御门景信并没有为自己这副如临大敌的装扮多做半句解释。
或者说,此刻的他根本装不下任何多余的客套与伪装。
在这扇阴风阵阵的禁地前,他对那份无上伟力的贪婪,已经彻底压过了对地底大妖的本能恐惧。
“晴昼。”
老人干瘪的嘴唇微微开合。
“禁地的大门,马上就会为你敞开。家族……现在就要履行对你的承诺了。”
他握着铜镜的右手颤抖了一下,几片青黑色的蛇鳞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翕动。
那道毫无温度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安倍晴昼的脸上,带着迫不及待。
“所以,你也该展现你的忠诚了。”
“将那篇能够引动天威的文章……告诉家族。”
冷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听到这句话,安倍晴昼顺从地,对着眼前这位全副武装的宿老点了点头。
随后,他将手伸进纯白狩衣那宽大的袖管之中。
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林间被无限放大。
景信的竖瞳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凝滞。
在老人那几乎要将人皮肉剥开的紧逼注视下,安倍晴昼掏出了一部外壳边缘有些磨损黑色智能手机。
他低下头,拇指平稳地按在屏幕边缘。
“咔哒。”
一声解锁音效。
幽蓝色的屏幕背光骤然亮起。
在那昏暗压抑的参天古木间,这抹光晕不仅映亮了安倍晴昼那双幽深的眼眸,也同样映亮了对面景信脸上那因为错愕而微微僵硬的表情。
“那份祭文极其特殊,容不得哪怕半个音节的差错。”
安倍晴昼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两下,声音在阴冷的风中显得平稳而清晰:
“为了防止记忆出现任何纰漏,我早已经将它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备忘录里。”
他停下动作。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抬起眼帘,静静地迎向了景信那双重新爆发出灼热贪婪的眼睛:
“现在,我就原原本本地……交给大人。”
土御门景信那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探出,几乎是半抢半夺地,将那部黑色的手机从安倍晴昼手中抽走。
幽蓝色的屏幕荧光,瞬间映亮了老人那张布满青黑色鳞片的脸庞。
那双淡黄色的竖瞳死死地钉在方寸大小的屏幕上,随着视线的快速扫动,他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地将开头的几句晦涩字句念出了声:
“伏以: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神霄玉府,统理阴阳之枢纽;九天雷部,执掌生杀之威权……”
沙哑而带着一丝黏腻的嗓音,在满是腐叶的林间低低地回荡。
念到这里,景信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再将后续的文字读出声,但那双紧紧盯着屏幕的竖瞳却骤然收缩,连带着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粗重。
西斜的昏暗日光与阴冷的风交织在一起,吹拂着他深紫色狩衣上的暗红桔梗印,却根本吹不散他眼底那股犹如实质般的狂热。
在长达半分钟的死寂后。
景信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干瘪的嘴唇一点点向两侧咧开,扯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