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就随老夫来吧。”
土御门景信从蒲团上站起身,枯瘦的手指将那张写满材料的宣纸仔细折叠,妥帖地收入宽大的袖管中。
他撇了安倍晴昼一眼,转身拖着那略显佝偻的步伐,朝着别室外走去。
“是。”
安倍晴昼深深地伏下身,随后迅速起身。
他将脊背微微佝偻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像一个迫不及待想要领赏的狂徒,紧紧跟在宿老的身后。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
穿过幽暗曲折的长廊,周遭的景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脚下原本发出细碎声响的普通桧木地板,逐渐变成了颜色极深的古老阴沉木。
空气中散发着顶级伽罗沉香的气味。
这里是土御门本家的绝对核心——
“奥之间”。
在这座盘根错节的千年府邸里,那是唯有历代家主与九位掌权宿老才有资格踏足的权力中枢,是这庞大阴阳师家族跳动的“心脏”。
景信在一扇绘着褪色百鬼夜行图的厚重障子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随口扔下一句:“在这里候着。”
随后,他独自拉开那扇沉重的拉门,走了进去。
“哗啦——”
门缝合拢,将里面所有的光线与声响死死地隔绝封闭。
安倍晴昼安静地跪坐在奥之间外幽暗的回廊上。
走廊里没有一丝风,死寂得只能听见他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平静地落在自己狩衣的下摆上。
九位宿老。
加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土御门家主。
土御门家真正的掌权者们,此刻全都在那扇门后。
他们大概正在传阅那张普通的材料清单,正在用那自以为是的头脑,权衡着要如何利用他这个送上门的“诱饵”,去换取那份属于神谷大人的伟力。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只有当这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全部入局,这场复仇的盛宴,才算得上完美。
不知过了多久。
一名侍女如同幽灵般从走廊的阴影中滑步而出。
她来到安倍晴昼身侧,深深地伏下身子,额头贴着冰冷的木地板。
“晴昼大人。”
侍女的声音压得极低:
“家主大人与诸位宿老……正在召开最高会议。”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安倍的眼睛:
“大人们命您即刻入内。关于您带回来的那些……大人们有一些细节,需要您当面解答。”
听着侍女的传唤。
安倍晴昼那低垂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百鬼夜行图障子门。
“我知道了。”
他轻声应答,随后站起身,在那侍女恭敬的引导下,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那扇门。
伴随着一阵摩擦声,厚重的障子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走廊上最后的一丝自然光线彻底切断。
奥之间内,没有任何现代化的电灯设备。
偌大的空间里,仅仅依靠着几盏分布在四周的古老和蜡烛,勉强维持着昏暗而摇曳的照明。
借着那微弱且不断跳动的橘黄色烛火,安倍晴昼微微垂着视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十面巨大的金箔屏风,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半包围阵型,悄无声息地矗立在空旷的榻榻米上。
每一面屏风的背后,都端坐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摇曳的烛光将那些影子投射在薄薄的障面上,扭曲、拉长。
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纸张,根本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只能隐约看到那些人影或佝偻,或端正的诡异轮廓。
他们就像是十尊盘踞在幽冥深处的古老石像,静静地俯瞰着闯入领地的活物。
而在正中间。
那面最高最宽,隐隐绘着巨大五芒星桔梗印的屏风后,端坐着的影子最为庞大。
那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向四周蔓延。
那是土御门家的现任家主。
安倍晴昼停下脚步。
他眼帘低垂,动作自然地抚平了狩衣的下摆,随后在距离屏风还有数米远的地方,缓缓双膝及地,跪坐了下来。
双手交叠,额头轻轻贴近冰冷的榻榻米。
房间内,鸦雀无声。
寂静在昏暗中迅速蔓延。
整整十道冰冷的目光,此刻正如同实质般的利刃,穿透了那层薄薄的屏风,密密麻麻地扎在安倍晴昼那看似单薄的脊背上。
他们在用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试图一点点碾碎这个底层之人的心理防线。
但安倍晴昼只是静静地伏着。
仿佛是连这沉滞的空气都凝固到了极点时。
正中间那面屏风后的庞大影子,晃动了一下。
“安倍晴昼。”
一道低沉苍老的嗓音,在空旷的奥之间内缓缓荡开,如同沉重的古钟,敲碎了这满室的死寂。
“我记得你。”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但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调中,却轻描淡写地撕开了青年过去二十年最鲜血淋漓的耻辱印记:
“家族有史以来……”
“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史无前例的绝魔体质。”
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居高临下的宣判意味。
正中间那面巨大的屏风后,那道庞大沉静的黑影微微前倾,低沉的声音继续在这昏暗的屋内中蔓延:
“随后,你作为一个毫无价值的弃子,离开了京都。”
“你逃到了东京,借着伟大晴明公的余荫与名头,在那个泥潭里不仅活了下来,甚至……还在那些愚昧的世俗圈子里,混出了些许不俗的名气。”
家主的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仿佛在他们这些真正的云端之人眼里,世俗的追捧不过是猴子在戏台上的杂耍,根本不值一提。
话音落下。
奥之间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四周和蜡烛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在拨动着紧绷的神经。
片刻后。
左侧第三面屏风的背后,一道略显沙哑,带着几分虚伪悲悯意味的声音幽幽响起:
“晴昼啊……”
那声音听似温和,却直指人心:“当年家族将你放逐出本家,你在外漂泊,受尽冷眼的这二十年里……心中,可曾对家族有过半分记恨?”
然而,还没等安倍晴昼有所动作,右侧第二面屏风后,另一道粗犷而暴躁的冷哼声,便犹如闷雷般在房间内炸裂开来。
“哼!记恨?他一个绝魔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记恨?!”
那道原本端坐的黑影猛地直起了身子,伴随着衣物剧烈摩擦的声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傲慢厉声呵斥:
“无论你走到哪里,你体内流淌的,始终是属于晴明公的血脉!没有家族赋予你的这个姓氏,你算个什么东西?!”
“如今不过是偶然撞大运,带回了一点残羹冷炙般的情报,竟然也敢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和家族讨价还价?!”
一唱,一和。
一个如绵里藏针的白脸,试图勾出他心底的怨恨。
一个如雷霆震怒的红脸,直接用血脉和等级进行最粗暴的碾压。
这种千百年来世家大族最习以为常的心理陷阱,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施加在一个跪伏在地的“归乡弃子”身上。
安倍晴昼心中冷笑。
二十年了,这群老东西操弄人心的手段,依然如此腐朽且无聊。
就在那暴躁的回音还在榻榻米上震荡时。
“够了。”
正中间那面绘着五芒星桔梗印的屏风后,家主仅仅吐出了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瞬息之间。
奥之间内所有的杂音被凭空掐断。
那几道刚刚还在施压的影子,仿佛被无形的绞索猛地勒住了咽喉,瞬间噤若寒蝉,整个房间再次恢复了沉寂。
家主的绝对权威,在这一刻展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