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再次穿透了金箔与障子纸,沉沉地压在了安倍晴昼的脊背上。
“景信已经将你的那些条件悉数转达。你的要求,我们现在已经知晓。”
“但是,对于是否要由土御门家来掌控这份能够引动天地雷霆的伟力,目前仍在商讨与权衡之中。”
那道庞大的黑影微微晃动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感:
“现在。”
“将你对这份天地伟力所知晓的一切……”
“全部,告诉我们。”
面对这高高在上的逼问,安倍晴昼缓缓抬起头。
在昏暗摇曳的烛火下,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闪避。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一一扫过那十面象征着家族最高权力的金箔屏风。
随后,他开口了。
“那个少年,第一次展露那份伟力,是在东京的公园内。”
他的声音在空旷压抑的房间里回荡,不疾不徐:“在那里,他引动雷霆,直接轰杀了一只堕落的地主神……”
说到这里,安倍晴昼的声音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在野泽温泉……杀了和世尊有关的怪物,袈裟悬。”
他微微垂下眼帘,将这敏感的词汇抛出后,继续说道:
“还有在荒川。”
“他同样运用了这份天地伟力,击杀了存在了数百年的荒川之主。”
“甚至……”
安倍晴昼微微仰起头,将嗓音压低了几分,让接下来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带上了某种足以撕裂理智的蛊惑魔力:
“他用这份伟力,敕封了自己的式神,让其成为了新的神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
死寂。
原本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奥之间内,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接一阵粗重急促,甚至是倒吸凉气的呼吸声!
那声音穿透了薄薄的障子纸,在幽暗的房间里交织、放大。
十面屏风背后的模糊黑影,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剧烈的晃动。
就连正中间那位始终稳如泰山,高高在上的家主,其投射在金箔上的庞大轮廓,也骤然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了几分,仿佛恨不得直接穿透屏风,将耳朵贴在安倍晴昼的嘴唇上。
听着周遭那粗重的喘息,跪伏在地的安倍晴昼,眼眸微眨。
上钩了。
对于一群世世代代都在钻研如何奴役,驱使妖物的阴阳师来说……
在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在听到能够跨越天地法则,将区区一只式神直接“敕封为神明”的无上权柄后,还能按捺得住心底的疯狂而不心动呢?
就在这股压抑不住的狂热即将冲破屏风时。
“哼!”
右侧第四面屏风后,一道带着浓重狐疑与刻薄的声音,突兀地撕裂了这短暂的寂静,试图强行将这场博弈的主动权夺回:
“这等粗浅的情报,家族布置在关东的眼线早就传回了京都。但……如何验证真假?”
那道黑影冷冷地嗤笑了一声,语调里满是高高在上的轻蔑:
“说不定,只是关东那些无知又怯懦的蠢货,因为过度恐惧那个少年的天雷,对那份伟力产生了无可救药的忌惮,从而凭空编造出来的荒谬怪谈罢了。将低贱的式神凭空拔擢为神明?简直荒谬至极!”
面对这番尖锐的逼问,安倍晴昼没有反驳。
他将伏在榻榻米上的身躯微微挺直了些许,目光没有去看那个出声的宿老,而是投向了正中间那面代表着最高权力的屏风。
“家主大人。”
安倍晴昼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苦涩与无奈:
“这份颠覆常理的力量,确实前所未见。属下也确实没有通天的本事,能够跨越关东与关西的界限,将那位被重新敕封的荒川神明,强行唤到这奥之间来,为您当面作证。”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完美地扮演着一个献上宝物却遭到怀疑的忠诚下属。
正中间的屏风后,那道庞大而沉静的黑影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安倍晴昼的话音落下,空气中再次凝结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时。
“够了。”
家主那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再次响起。
摇曳的烛火中,家主的影子缓慢地向前倾斜了几分,那股属于上位者的贪婪与傲慢,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重压:
“是否能够敕封神明……这件事,暂且不论。”
“单凭他能够引动天雷,斩杀荒川水神的那份极致伟力,便已足够了。”
家主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狂妄:
“晴昼,你只需要交出那篇……用来向天地窃取权柄的祭文即可。”
紧接着,家主那低沉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充满蛊惑意味的宽容,仿佛一位慷慨的神明在恩赐最虔诚的信徒:
“只要你将那篇祭文完整地奉上……”
“无论你想要的是地底那只桀骜的葛叶狐,还是本家中的其他顶级式神……”
“甚至。”
那道庞大的黑影在屏风上被无限拉长,犹如一张足以吞噬人心的深渊巨口:
“连这土御门家未来的家主之位,吾,都可以赐予你。”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奥之间。
其余九面屏风后的宿老们,在听到“家主之位”这四个字的瞬间,影子都出现了剧烈的颤抖,但慑于家主的绝对权威,竟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而跪伏在地的安倍晴昼。
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混杂着伽罗沉香的空气,胸膛甚至开始了不受控制的剧烈起伏。
他仿佛被这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馅饼彻底砸晕了。
但只有隐没在昏暗光线下的那双幽深眼眸里,翻涌着死寂与嘲弄。
而跪伏在地的安倍晴昼。
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混杂着伽罗沉香的空气,胸膛甚至开始了不受控制的剧烈起伏。
他仿佛被这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馅饼彻底砸晕了。
但只有隐没在昏暗光线下的那双幽深眼眸里,翻涌着死寂与嘲弄。
将安倍晴昼那副“激动到战栗”的卑微模样尽收眼底,正中间屏风后的家主,收回了那股极具压迫感的前倾姿势。
猎物已经彻底沦陷在贪婪之中,再施压便显得多余了。
“好了。”
家主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不再是对着地上的安倍晴昼说话,而是将那股低沉的威严,扫向了左右两侧的九面金箔屏风。
宽大的袖管在榻榻米上摩擦,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代价与筹码,皆已陈明。”
家主的影子在摇曳的烛火中端坐:
“关于是否要承受僭越天地法则的风险,将这份引动天雷之伟力彻底纳入我土御门宗家的掌控之中……”
家主微微停顿了片刻,随后,吐出了那个代表着家族最高权力运转的古老词汇:
“诸位宿老,开始合议吧。”
“向先祖的英灵,降下你们的裁定。”
合议。
这是比世俗的“投票”更加沉重的传统仪式。
一旦合议的裁定落下,整个土御门家族这台庞大而腐朽的机器,就将不计一切代价地朝着那个目标碾压过去。
奥之间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嗒。”
右侧第一面屏风后,传来了一声折扇轻轻敲击木地板的清脆声响。
“附议。”一道苍老却难掩亢奋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若能掌控此等神迹,无论是关西的丰臣与平氏还是关东的德川与源氏,不过是随手可灭的蝼蚁。”
“嗒。”
左侧第二面屏风后,紧接着响起了敲击声。
“附议。”
“阴阳之道,本就是窃取天地造化。我等为何要对这等权柄视而不见?”
“嗒。”“附议……”
“嗒。”“附议……”
一声接着一声的折扇敲击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在空旷幽暗的房间里接连不断地响起。
那九道原本模糊不清,形态各异的庞大黑影,此刻在摇曳的橘黄色烛光下,仿佛融合成了一头彻底被贪欲吞噬理智的庞大怪物。
跪在地上的安倍晴昼,静静地听着这宛如丧钟般的“合议”声。
他深深地低着头,将额头贴在冰冷的榻榻米上。
听啊。
这群不可一世的云端之人,正排着队,迫不及待地,亲手将自己的脖子……
套进神谷大人准备好的绞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