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重重白雾,望向了西北方——
那是刚才那几个大江山妖鬼消散离去的方向,也是老之坂的所在。
背上那把被白布层层缠绕的童子切安纲,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感应到了昔日宿敌的气息,发出一阵微弱的低鸣。
源纱雪静静地注视着那片浓雾。
“既然先祖赖光公能够斩下酒吞童子一次。”
她轻声开口,语气虽然平淡,字里行间却十分认真:“那么,我也可以斩第二次。”
随着源纱雪的低语落下,街道上的气氛骤然一变。
先前被饿者骷髅崩塌吓退、缩回浓雾深处的那些低级魑魅魍魉,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存在的感召,又或者是被鲜活生人的气息所吸引。
它们在翻滚的白雾中再次聚集起来。
这一次,这些残缺的暗影不再满足于只是在外围游荡。
伴随着一阵阵磨牙声和如同窃窃私语般的咕哝声,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灰白色的瘴气中接连亮起,如同一片片幽绿的磷火,从四面八方朝着神谷夜所在的方位逼近。
源纱雪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她并没有去碰背上那把被白布层层缠绕的童子切安纲。
既然源家的人现在就在京都,一旦拔出那把凶刀,狂暴的荒神气息立刻就会将她的位置彻底暴露给家族的眼线。
少女的手腕微微垂下,反手握住了悬在腰间的一把无镡直刃宝剑。
她左手拇指轻轻一推。
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街道上响起。
一截澄澈如秋水般的剑身,脱离了剑鞘。
就在那不到一寸的剑锋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一道柔和却又带着绝对净化之力的剑光,如同破晓的晨曦般,毫无征兆地向四周荡漾开来。
平绚音下意识地眯起了双眼。
当光芒缓缓收敛,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周围那片原本充斥着无数贪婪目光的魑魅魍魉,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了空气里。
翻滚的浓雾被硬生生荡开了一片宽阔的真空地带,露出下方满是裂纹的柏油马路。
那些试图靠近的秽物,被这股纯粹的剑意彻底净化得干干净净。
源纱雪依旧保持着那个姿态,但那把辩才天直刃宝剑的剑柄,已经重新严丝合缝地扣回了鞘中。
看着四周瞬间被清空的街道,神谷夜转过头。
他看向身侧的源纱雪,目光在那把重新归鞘的直刃宝剑上停留了片刻,语气温和地开口:
“很干净利落的一剑。看来你已经能很好地驾驭这份神明之力了,纱雪。”
听到神谷夜的夸奖,源纱雪微微低下头。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虽然没有浮现出明显的笑容,但却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
“如果是在神谷君的身边,无论前方有什么阻碍,我都会将其斩断。”她轻声回应。
神谷夜点了点头,将视线投向了西北方被浓雾笼罩的夜空。
既然大江山的先锋已经前往老之坂去寻回酒吞童子的首级,那他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走吧,去老之坂。”
他迈开脚步,循着刚才那几只赤鬼留下的微弱妖气,朝着街道深处走去。
如月千早化作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再次覆盖上了源纱雪的身躯,那个俊俏的男装和服“少年”重新出现在了白雾中,提着那把未出鞘的童子切安纲,安静且寸步不离地跟在神谷夜的身侧。
看着这默契的一幕,落在后方的平绚音忍不住用力撇了撇嘴。
这位平家的大小姐一边快步跟上,一边小声地嘀嘀咕咕,语气里满是不服气的酸味: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拔个剑,清理了几只连实体都没有的低级秽物吗,装什么深沉……”
她毫不客气地快步挤到了神谷夜的另一边,赌气似的再次抱住了他的手臂,半个身子都贴了上去。
“要是本小姐刚才出手,用平家的术式,肯定连带着那些大江山的恶鬼一块儿轰成灰了,哪还轮得到那些红皮妖怪去老之坂嚣张……”
平绚音的话音还没落下,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走在另一侧的俊俏“少年”停下了脚步。
源纱雪微微侧过头,那双隐藏在伪装下的眸子死死盯着平绚音紧紧抱住神谷夜手臂的动作,一股实质般的浓烈杀意再次在白雾中蔓延开来。
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这股毫不掩饰的敌意而变得刺骨。
被这道冰冷的视线锁定,平绚音只觉得头皮发麻。
但骨子里的骄傲和满腹的委屈在这一刻瞬间压过了恐惧,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将神谷夜的手臂抱得更紧了。
“你瞪什么瞪?!有本事你现在就拔剑砍死我啊!”
这位平家大小姐扬起下巴,毫不畏惧地迎上那道刺骨的目光,理直气壮地大喊出声:“我可是付了钱的!我只是在让神谷君履行我购买的约会义务!买卖交易,天经地义!我有什么错?!”
听到“购买的约会义务”这几个字,那个穿着男装和服的“少年”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源纱雪想起了神谷夜那个只要付钱就能提供各种“服务”的规矩。
毕竟,当初她也是借着“服务的一环”这个笨拙的理由,才得以毫无顾忌地在他怀里宣泄软弱。
既然是神谷君定下的交易规则,那就绝对不能破坏。
在短暂的犹豫与内心的激烈交锋后,空气中那股几乎要将人切碎的杀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源纱雪放弃了拔剑的念头。
但她并没有就此退让。
她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到神谷夜的另一侧。
随后,她伸出那只带着薄茧的右手,牵住了神谷夜另一只空闲的手,十指紧扣。
就这样,在这被灰白色瘴气彻底吞没的京都街头,出现了一幕诡异到了极点的画面。
四神结界破碎后的城市,早已经是百鬼夜行的狂欢场。
浓重的白雾仿佛具有生命般在柏油马路上蠕动翻滚,空气中弥漫着败气息与淡淡的血腥味。
街道两侧,扭曲的现代霓虹灯在浓雾中透出惨淡的光晕。
而在那些光晕照不到的角落里,无数双幽绿的、猩红的眼睛正在阴影中接连亮起。
长着人脸的怪鸟在破败的电线杆上发出凄厉的啼哭,巨大而臃肿的黑影在小巷深处拖拽着不明物体,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幽怨的叹息。
然而,在这群妖乱舞,生人勿进的死域中,却走着三个完全格格不入的人。
一个神情淡然的少年走在最中间。
他的左臂被一个容貌精致的大小姐死死抱在怀里,半个身子都贴在上面。
而他的右手,则被一个穿着男装和服,背着长刀的冷峻“少年”紧紧扣着,十指交缠,力道大得仿佛松开就会失去一切。
在这危机四伏的街道上,这三个人不仅没有丝毫作为猎物的恐惧与自觉,反而还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修罗场而在暗自较劲。
那些原本贪婪地想要扑上来分食血肉的魑魅魍魉,在感受到那名“少年武士”身上若有若无的冰冷杀意,以及平家大小姐身上随时准备爆发的灵力波动后,纷纷咽下了贪婪的口水,瑟缩着退回了阴影深处。
他们就这样走在百鬼夜行的核心地带,任由周围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在暗中窥伺,踩着积水与破碎的柏油路面,沉默地朝着老之坂的关口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