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通人的认知里,连接京都与龟冈市的老之坂关口,只是一条有些寂寥的盘山公路。
昏黄的路灯沿着蜿蜒的柏油马路一路向上,将两侧茂密杉树林的影子拉得老长。
偶尔会有深夜跑长途的货车打着刺眼的远光灯呼啸而过,引擎的轰鸣声短暂地打破山林的死寂。
这里最多也就是被当地的不良少年当作夏季试胆大会的场所,流传着几段毫无根据的怪谈。
它原本只是一条再寻常不过的现代公路。
然而今晚,随着四神结界的轰然碎裂,这条承载着千年岁月的古老关口,彻底撕下了现代文明的单薄伪装。
蜿蜒的盘山公路上,所有的路灯早已尽数熄灭。
柏油路面上到处散落着玻璃灯罩碎片。整座山林都被浓稠的灰白色瘴气死死笼罩。
风停了,空气里闻不到半点汽车尾气或是杉树叶的清香。
一股浓烈的怪异味道直直地灌入鼻腔。
道路两侧的树影在雾气中诡异地扭曲。
而在老之坂关口的最高处,那片传说中用来镇压酒吞童子首级的泥土,此刻正如同心脏一般,伴随着沉闷的律动,一下下地起伏着。
在这片起伏的泥土外围,浓雾被一道道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排开。
密密麻麻的妖鬼盘踞在四周。
它们的外貌与古老绘卷里记载的恶鬼如出一辙。
有浑身赤红,头顶生着粗壮独角的巨汉,手里拖拽着布满干涸血迹的巨大铁棒。
有皮肤呈现出铁青色,枯草般的乱发间藏着第三只眼睛的异类。
还有些下半身裹着破烂的虎皮,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犹如巨熊般的低沉咆哮。
这些大江山的旧部将那片泥土围得水泄不通。
但没有哪怕一只妖鬼,敢真正踏入那片泥土的范围。
它们只能焦躁地在边缘来回踱步,粗重的喘息声在白雾中交织成一片浑浊的低鸣。
每当有哪只妖鬼按捺不住,试探着向前迈出半步时,那片搏动的泥土表面就会浮现出一层暗金色流光。
那是千年前,专门用来镇压酒吞童子首级而布下的核心封印。
哪怕笼罩京都的四神结界已经崩塌,这道最底层的枷锁依然死死地钉在这片土地上,抗拒着任何大江山气息的靠近。
妖鬼们只能瞪着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泥土,握紧手里的武器,巨大的胸腔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怒吼,焦躁地等待着这股残存的封印之力彻底耗尽的那一刻。
“砰!”
伴随着一声碎裂响动,一只扛着巨大黑铁棒的赤鬼终于按捺不住骨子里的狂躁。
它猛地抡起手中布满干涸血污的铁棒,砸向了旁边一只凑得太近,还在瑟瑟发抖的低级小妖。
黑色的妖血混杂着肉块四下飞溅,那只可怜的小妖在铁棒下化作了一滩模糊的残渣。
“茨木大人呢?!”
赤鬼一脚踹开脚边的烂肉,布满青筋的粗壮脖颈向前猛地一探,冲着翻滚的浓雾发出雷鸣般的咆哮,震得周围的枯树枝簌簌作响。
“千年前老巢被源赖光那帮卑鄙小人偷袭的那晚,就他一个人活着逃了出去!那个连被斩断的胳膊都能硬生生从渡边纲手里骗回去的家伙,现在死到哪里去了?!”
它粗暴地将铁棒砸在柏油路面上,砸出一个蛛网般的深坑,语气里满是暴躁与埋怨:
“现在京都的结界都碎了!我们要接回酒吞首领的首级,他为什么还不现身来劈开这碍事的封印?难道在人类的世界里躲了一千年,连大江山的胆子都躲没了吗?!”
伴随着这只赤鬼的怒吼,周围那群原本就因为久攻不下而心烦意乱的群妖,顿时像是被点燃了引线一般。
浓雾中爆发出了一阵接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些大江山的旧部纷纷举起手中残破的武器,用力敲击着地面或彼此的胸膛,借此发泄着千年来积压在骨子里的怨气。
一只浑身长满青色硬鳞的巨鬼用力将石斧砍进旁边的杉树干里,震得树冠上的积水哗啦啦地往下掉。
它咬牙切齿地嘟囔着:
“要是星熊大人、虎熊大人他们大江山四天王还在就好了!”
独眼巨鬼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怨恨与不甘:“一千年前,为了掩护喝下毒酒的首领,四天王大人们哪怕拼到粉身碎骨,也没有后退半步!全都被赖光手下的那四个畜生给砍成了碎块!”
它猛地拔出石斧,指着远处京都的方向,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偏偏只有那个茨木!只有他一个人抛下大江山逃了出去,苟延残喘到了今天!现在首领的头颅就在眼前,他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着不敢露面。早知道他这么没种,当年他就该死在罗生门下!!”
狂躁的声浪在老之坂的杉树林间来回激荡,震得树冠上的积水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然而,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
距离这群妖鬼不到五十米外的一片茂密灌木丛后方,却陷入了寂静。
三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学生,正紧紧地趴在满是泥泞和腐叶的坡地上。
原本是为了追求刺激,趁着深夜来老之坂进行“夏季试胆大会”的他们,此刻带来的手电筒早就滚落到了一旁的泥水坑里,电源被死死按灭。
那个提议来试胆,染着黄发的男生,此刻正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由于过度用力,他的指甲甚至已经深深掐进了脸颊的皮肉里,渗出了一丝血迹,但他却像毫无痛觉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瞪大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灌木的缝隙,呆滞地看着前方那群只存在于古老绘卷里的庞然大物。
趴在他旁边的女生,整个人如同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泥水,无声地砸在身下的落叶上。
她的双手死死抓着旁边另一个男生的衣角。
那股混合着劣质酒气与浓重血腥味的瘴气,几乎是贴着他们的头皮飘过去的。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三人的手机上还在疯狂弹出灾害课发出的刺耳警报——
【京都西北地区出现突发性有害浓雾伴随极端气象,请所有市民立即就近在室内避险】。
但为了追求所谓的“夏夜试胆刺激”,他们直接无视了那条红色的警告标语,硬是趁着夜色摸上了老之坂。
现在的他们,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就在那几个大江山干部还在为茨木童子的事情而暴躁咆哮时。
群妖的最外围,一只长着类似恶犬般,浑身覆盖着钢针般黑毛的妖鬼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仰起脖子,用力抽动了两下湿漉漉的黑色巨大鼻翼。
紧接着,浓稠的黄色涎水毫无征兆地从它交错的獠牙间涌了出来,拉着长长的黏液丝滴落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嗤嗤”的微弱声响。
这只黑毛妖鬼猛地扭过那颗丑陋的头颅,浑浊的黄色眼珠死死盯向了路边那片茂密的灌木丛。
“好香啊……”
它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咕噜声,伸出紫黑色的长舌头,贪婪地舔了一整圈嘴唇,粗糙的嗓音在死寂的白雾中显得极其刺耳:
“我闻到了,好新鲜的活人肉味……”
事实上,如果有的选,这群刚刚从地下苏醒的大江山恶鬼早就冲进京都市区的繁华街道,去享受那场由几百万人组成的血肉盛宴了。
但它们不敢。
虽然笼罩京都的四神结界崩碎了两角,但剩余的两座阵眼依然在超负荷运转,死死撑着市区核心的防线。
更何况,此时此刻的京都街头上,无数的阴阳师以及各大家族的精锐武士,正手持符箓与刀剑四处游荡,布下天罗地网清剿着越界的妖物。
贸然闯入市区猎食,不仅会遭到那些人类不计代价的绞杀,更会耽误迎接首领头颅的大事。
它们只能强压着骨子里嗜血的本能,盘踞在这远离市区,不受阴阳师庇护的老之坂荒山里。
但谁能想到。
在这种阴阳师顾及不到的死地,居然会有三块鲜活的“嫩肉”,主动送到了它们的嘴边。
那只黑毛妖鬼的喘息声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它低下头,四肢并用,锋利的黑色爪尖深深刺入柏油路面,刮出一连串刺耳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