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周围簇拥着上百只同族，哪怕那冲天的妖气已经将整座老之坂封锁得密不透风。
但看着那个能随手拽下天罚之雷的少年，茨木童子左臂上那些紫黑色的鳞片，正不受控制地一片片倒竖起来。
退缩。
逃跑。
化作黑雾，离这个连深浅都看不透的怪物越远越好。
这种刻进骨髓里的求生本能，正犹如千万根钢针，疯狂地扎着他的神经。
“闭嘴。”
茨木童子突然开口。
周围那群狂热的大江山妖鬼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哄笑声戛然而止，错愕地看向它们的二把手。
茨木童子没有回头。
他猛地收紧那只巨大的鬼爪，锋利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硬生生用涌出的黑血和剧痛，强行压制住了那股想要转身逃跑的痉挛。
一阵潮湿的山风吹过，卷起他银白色的长发。
“这一千年来，只要察觉到是毫无胜算的死局，哪怕要抛下所有的同族作为诱饵，哪怕被当成丧家之犬，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
他盯着神谷夜，面部肌肉因为紧绷而微微抽搐：
“但是……”
茨木童子深吸了一口气，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深坑底部那颗狼狈的头颅上。
“唯独今天，哪怕明知道会被你的雷霆烧得连灰都不剩……”
他那只鲜血淋漓的鬼爪缓缓抬起，遥遥指向前方的少年，声音里带着一股被逼入绝境的惨烈：
“我也没法再转身丢下首领一次了。”
……哈。”
一声嗤笑声从那个还在冒烟的深坑底部传了出来。
那颗原本倒栽在泥土里，赤发焦枯的大江山鬼王头颅缓缓地转了过来。
虽然头顶还残留着天雷劈出的黑烟，面孔上也沾染着污泥，但酒吞童子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个张扬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头颅猛地冲破了周围残留的电弧，如同摆脱了重力一般，晃晃悠悠地悬浮到了半空中。
那头张扬的赤红色长发无风自动，在空中如火焰般燃烧起来。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溢满暗红色妖气的眼眸，隔着浓重的瘴气，隔空落在了不远处全身战栗的茨木童子身上。
“抖成这副难看的模样，真是把我们大江山的脸都丢光了啊，茨木。”
酒吞童子的头颅吐出一口混杂着雷霆焦味的浊气。
那语调里虽然满是嘲弄，却带着历经千年也未曾磨灭的默契与信任：
“不过，本大爷就晓得……哪怕你这一千年来已经把逃跑刻进了骨头里，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他咧开嘴角，露出锋利的犬齿：
“只要本大爷还在这里，你就绝对没法扔下我，一个人苟活下去啊。”
还没等茨木童子做出回应。
“呼——呼——”
老之坂更深处的密林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破风声。
那声音极大，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空气，横穿整座山脉。
神谷夜微微侧过头，视线投向了声音来源的漆黑夜空。
但他站在原地，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只是平静地看着。
“嘭！”
一个巨大的黑影，犹如一枚陨石般重重地砸在了坑洞边缘的柏油路面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路面再次崩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那是一个比成年男子还要高出大半截的巨大红漆酒葫芦。
葫芦表面缠绕着粗重的麻绳与泛黄的符箓，葫芦口处甚至还在往外满溢着浓稠如血，散发着刺鼻辛辣味的妖鬼烈酒。
“好酒……真是一千年来都没尝过的好酒啊！”
酒吞童子的头颅发出了一声极其贪婪的感叹。
他猛地俯冲而下，直接撞碎了那口巨大酒葫芦的塞子。
在周围上百只妖鬼狂热的注视下，这颗只剩下头颅的鬼王，张开了血盆大口，对着那个比他脑袋还要大上数倍的葫芦口，疯狂地吞噬起里面那些积压了千年的浑浊烈酒。
“咕嘟、咕嘟……”
伴随着大口吞咽的声音，无数道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从葫芦里喷涌而出，却没有滴落在地上，而是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迅速地包裹住了酒吞童子的断颈处。
在烈酒与妖气的疯狂催化下，骨骼、肌肉、内脏、皮肤……
无数惨白的骨架与鲜红的肉芽从断颈处疯狂地向下蠕动、生长。
仅仅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当最后一口烈酒被吞下，那具巨大的红漆酒葫芦“咣当”一声滚落在地。
站在坑洞边缘的，不再是一颗狼狈的头颅，而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赤裸着上半身，全身散发着暴虐妖气的完全体鬼王。
酒吞童子随手一抹嘴角的酒渍，发出一声满足的闷哼。
他那张狂气的面孔上笑意更甚。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不远处那座正在百鬼夜行的京都，随后，将目光投向了身侧那个滚落的巨大酒葫芦。
“一千年了……”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握住了酒葫芦的麻绳，随意地晃了晃。
葫芦里传来了“哗啦、哗啦”的碰撞声。
“源氏的杂碎们，还有那些虚伪的阴阳师，把本大爷的家臣们都杀光了啊……”
酒吞童子的语调突然冷了下来，极致杀意的瞬间席卷了整座老之坂。
“但是，只要本大爷还活着，大江山的百鬼，就绝不会断绝！”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挥手，将那个巨大的酒葫芦狠狠地倾倒在身前的地面上。
“哗啦——！”
伴随着一阵腥风，从葫芦口里倒出来的，并不是烈酒，而是一大堆早已腐烂发黑的腥臭碎肉。
而在这一堆堆腐肉与断骨的最中央，四个残缺不全，正发出凄厉哀嚎的暗紫色灵魂，正在妖气的包裹下痛苦地扭曲着。
“用曾经的骨与肉，配上凡人畏惧的大江山怨灵，再加上本大爷这千年来积攒的鬼王之血……”
酒吞童子那只巨大的脚掌猛地踏在面前那堆碎肉骨头上面，体内的暗红色鬼火瞬间顺着脚掌灌入其中：
“给本大爷——滚回来！”
“轰——！！！”
原本堆积如山的碎肉和骨头，在鬼王妖气的催化下，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发出“咔嚓”声，开始融合重组。
那些腥臭的腐肉迅速抽干了周围空气中的水汽，变得干瘪坚硬，如同黑色的铠甲般覆盖在重新拼接的骨架上。
那四个凄厉的灵魂发出一声尖锐的唳啸，猛地撞进了这四具刚刚成型的肉体之中。
四股虽然远不及酒吞和茨木，但带着浓重平安京时代气息的古老妖气在山顶炸开。
烟尘散去。
在酒吞童子的脚下，四个身形各异，全身散发着狂乱与恐怖气息的妖怪，正单膝跪地，对着它们的王，献上了跨越千年的忠诚。
大江山鬼王麾下，最令平安京战栗的战力——
四大天王，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