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之坂山顶的空气,在这番话后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源纱雪垂下眼眸,看着那柄被自己亲手钉入地面的黑漆太刀。
另一侧,平绚音指尖萦绕的金色术式阵纹也停滞了旋转。
两位少女都极其清楚神谷夜的实力,也毫不怀疑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底气。
但面对脚下这股积压了整整一千年的暴虐怨气,本能的戒备依然让她们没有丝毫放松。
“夜.....夜君。”
平绚音散去了半空中的金色灵子,精美的发饰在夜色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看着那片被冰霜覆盖的泥土,理智地开口反问:
“这可是大江山的鬼王。如果现在真的拔出童子切,解开阵法放他出来……”
少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
“一只满脑子只有复仇和杀戮的千年大妖,怎么可能会乖乖听从几句口头上的提议,去接受这种赌约?”
源纱雪没有出声,作为源氏曾经的少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恶鬼的劣根性。
一旦牢笼打开,迎来的通常只有毫无理智的疯狂反扑。
神谷夜没有立刻回话。
他微微垂下视线,看着那片被坚冰和阵法死死压制的泥土。
眼前的僵局,让他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道门里那个古老的典故。
萨天师以雷霆焚毁淫祠,降伏王灵官作为护法神将,立下十二年无过错的誓约。
当然,神谷夜很清楚,自己远比不得那位天师的道行与境界。
而脚下这颗在泥水和怨气里泡了一千年的鬼王首级,更是连给那位道教第一护法神将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但抛开位格上的天壤之别,考虑到目前的处境,手里能多握住一张战力强悍的底牌,终归是有好处的。
至于把这只千年大妖放出牢笼后,它是否会乖乖听从建议,而不是彻底陷入嗜血的疯狂?
神谷夜缓缓抬起右手。
苍蓝色电弧在他的指间无声地跳跃。
能不能按着它的脑袋让它听完这番话,并心甘情愿地签下这份契约。
对于这一点,神谷夜有着绝对的把握。
“打开吧。”
少年收拢五指,将那抹刺目的苍蓝雷光随意地捏碎在掌心,向身侧的源纱雪下达了指令。
源纱雪没有丝毫迟疑。
哪怕脚下踩着的是足以毁灭整座京都的千年灾厄,但只要是神谷夜的指令,这位源氏曾经的少主就不会有任何犹豫。
她双手握紧刀柄,猛地向上发力。
“铮——!”
深插在泥土中的黑漆太刀被瞬间拔出。
伴随着刀刃脱离地表,那层用来镇压的冰蓝色霜网轰然碎裂。
失去了童子切和源氏嫡血的双重压制,地底深处那股积压了千年的暴虐妖气,彻底挣脱了最后的枷锁。
“轰——!!!”
一道直径数米的暗红色光柱,犹如喷发的火山,瞬间贯穿了老之坂山顶的浓雾,直刺漆黑的夜空。
浓重的血腥味与烈酒的辛辣气息化作实质般的狂风,将周围的杉树吹得剧烈摇晃,枝叶纷纷折断。
源纱雪被这股狂暴的气流推得向后滑退了半步。
她手中的童子切发出一阵尖锐的高频蜂鸣,刀刃上重新溢出丝丝缕缕的黑色瘴气,刀身在主人的掌心里剧烈战栗,仿佛随时要脱手而出,去斩断那道冲天而起的血光。
在那道暗红色的光柱最中央。
一颗被烈火与妖气包裹的头颅,顺着气流直冲云霄。
那是一颗狂野的头颅。
张扬的赤红色长发如同燃烧的烈焰般在夜风中狂舞,额头两侧生着一对尖锐的鬼角。
哪怕只剩下一颗被斩断的脑袋,那张棱角分明,带着极度桀骜与邪气的面孔上,依然带着属于大江山鬼王的不可一世。
“源氏的杂碎!!本大爷是酒吞童子!!本大爷终于——”
狂妄的吼声响彻夜空。
酒吞童子的首级在半空中猛地顿住,卷起漫天血色瘴气,正欲向下俯冲,宣泄这积压了千年的怒火。
“轰隆!”
一道震碎耳膜的雷霆炸响,打断了这阵咆哮。
神谷夜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半空中那颗不可一世的头颅向下一压。
夜空中,一道水桶粗细的苍蓝色天雷犹如一柄从天而降的重锤,精准地劈在了酒吞童子的头顶。
至阳至刚的天罚之力瞬间击穿了那层厚重的暗红色妖气。
刚才还狂傲叫嚣的鬼王首级,发出一声闷哼。
赤红色的长发在雷光中被瞬间烧焦了小半,整颗脑袋犹如一颗流星,以比冲上天空时快出数倍的速度,重重地砸回了地面。
“砰——!”
老之坂的山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满地泥泞被砸出了一个直径数米的深坑。
散发着焦糊味的雷光在坑洞边缘游走,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将周围的泥土烧成了一片琉璃状的结晶。
而那颗大江山鬼王的头颅,正狼狈地倒栽在坑底的结晶里,头顶上还冒着一缕缕被天雷劈出来的黑烟。
然而,还没等坑底的黑烟散去,周围原本已经被雷霆与剑气彻底撕裂的灰白瘴气,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以诡异的速度疯狂倒灌回山顶。
浓稠的雾气在破碎的柏油路面上剧烈翻滚。
“哐当……嘎吱——”
浓雾深处,传来了兵刃拖拽在柏油路面上的刮擦声。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白雾里爆发出了一阵接一阵狂妄的哄笑。
“哈哈哈哈哈!源氏的人是不是被吓破胆,彻底疯了?!”
“居然亲手拔出了封印的刀!他们自己把首领放出来了!”
“蠢货!绝顶的蠢货!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人类剁碎,片下最嫩的肉,给首领接风下酒!”
伴随着肆无忌惮的嘲弄,数不清的庞大黑影在翻滚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逼近,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珠在白雾中接连亮起。
空气中瞬间充斥着腐臭的血气,犹如一张骤然收紧的无形巨网,将神谷夜三人死死封锁在坑洞边缘的狭小空地上。
这些原本溃逃进深山的大江山群妖,在察觉到鬼王破封的瞬间,便彻底抛弃了对天雷的恐惧,犹如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群一般,狂热地折返了回来。
“踏、踏。”
正前方的浓雾向两侧排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踩着满地碎冰走了出来。
刚才那个果断丢下部下,化作黑樱遁走的茨木童子,重新踏入了这片战场。
只不过这一次,他彻底褪去了那层用来伪装的美艳皮囊。
一头张扬的银白色及腰长发在夜风中狂舞,右侧的额角生着一根尖锐的赤红鬼角。
他赤裸着半边苍白而结实的胸膛,右肩处依旧是那道平滑的断臂旧疤,而仅存的左手则化作了一只覆盖着紫黑色鳞片的巨大鬼爪,指尖萦绕着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浓重恶气。
这位大江山的二把手停在巨坑的边缘。
他死死盯着坑底那颗还在冒烟的首领头颅,又抬起视线,看了一眼站在深坑边缘的神谷夜。
周围那些低级妖鬼还在不知死活地狂笑叫嚣,甚至有几只赤鬼已经举起石斧,迫不及待地想要扑向中央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