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酒吞童子那夹杂着愤怒与屈辱的咆哮声还未在山风中彻底散去时。
这两位刚刚降临,仅仅凭借气息就压得百鬼无法抬头的神明,却做出了一个让大江山所有妖鬼心脏骤停的举动。
她们转过身,面向着那个黑发少年。
身穿青色长袍的雪枝收敛了周身那犹如山岳般的威压,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敬地微微欠下身子,语气柔和:
“神谷大人。”
而站在另一侧的神谷泷则更为直接。
这位额生双角的神明,毫不犹豫地在泥泞中单膝跪地。
她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犹如忠诚的家臣面见主公一般,声音低沉而肃杀:
“主上。”
滴答。
冰冷的雨水顺着酒吞童子的下巴滑落,砸在水洼里。
这位大江山鬼王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身后的茨木童子死死咬住了牙,刚刚复活的四大天王更是如坠冰窟。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凡人少年的能够操控天雷,霸道无匹,实力深不可测。
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两位位格高得吓人,足以镇压一方地脉与水脉的煌煌神明,竟然会对着一个凡人行如此大礼,甚至以下属和家臣自居!
这种完全违背了常理的荒谬感,犹如一柄重锤,彻底击碎了这些大妖的认知。
在它们那漫长且充满血腥的记忆里,即便是在妖鬼横行,阴阳道最为鼎盛的平安京时代,那位被誉为人类最强阴阳师的安倍晴明,也绝对做不到这种地步。
根据古老的阴阳道记载与京都传说,安倍晴明虽然能够驱使十二神将,但他所依靠的,是神佛的赐福与繁复的契约。
那些神将更像是天部降下的协助者,晴明本人在神明面前,依然要保持着凡人的敬畏,甚至连将神将安置在家中都不敢,只能将他们供奉在一条戾桥之下。
而现在呢?
眼前这个少年,不是在借用神明的力量,也不是在请求神明的庇护。
他是实打实地,让这两位恐怖的上位神灵,心甘情愿地臣服在了他的脚下!
冰冷的雨水顺着酒吞童子赤色的发丝不断滴落。
看着眼前这彻底颠覆了妖鬼常识的一幕,这位大江山鬼王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刚才这个黑发少年傲慢的话语。
怪不得。
怪不得这个凡人敢断言,只要那个源氏的后裔挥出第二刀,就能保证让他酒吞童子彻底灰飞烟灭。
连高高在上的山神与真龙都甘愿为其俯首称臣,想要碾碎他这个妖鬼,确实易如反掌。
漫天的狂风暴雨中,老之坂山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酒吞童子低垂着头,宽阔的肩膀在雨水中开始微微耸动。
接着,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的胸腔深处溢出,这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了一阵足以撕裂层层雨幕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酒吞童子猛地抬起头。
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顶着神明威压,硬生生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脚下的泥泞与焦土被他踩得粉碎,那双充血的眼瞳死死盯住前方的神明与少年,千年的桀骜不仅没有被压垮,反而在这绝境中燃烧得更加疯狂:
“神明又怎样?!”
“本大爷可是大江山的酒吞童子!与其像个可悲的游魂一样,在这个破败的时代苟延残喘,不如今天就痛痛快快地战死在这座山上!”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那只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巨手,再次遥遥指向了神谷夜身后的源纱雪,森然的獠牙间吐出毫无保留的杀意:
“源氏的人,本大爷今天杀定了!大江山的血仇,就算是神明亲临,也别想让我退后半步!”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暴雨呼啸而过。
看着眼前这头固执到完全无法沟通,满脑子只剩下厮杀与血仇的恶鬼,神谷夜站在原地,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我真的想要杀你。”
平静的声音,穿透了老之坂山顶狂暴的雨幕,清晰地落入了大江山群妖的耳中,“我根本不会给你留出任何废话的时间,更不会去解开什么阵法,把你从地下放出来。”
迎着酒吞童子那充满敌意与不解的视线,神谷夜继续说道:
“我大可以直接降下雷霆,让你在那个封印里彻底灰飞烟灭。这么做唯一的坏处,无非就是事后清理那些被你污染的地脉时,会比较麻烦而已。”
听到这番轻视的言论,酒吞童子额头上的青筋猛地跳动了一下,握紧的拳头发出了爆响。
但神谷夜并没有理会他的愤怒,而是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这位鬼王:
“更何况,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源赖光的后裔,源氏本家的血脉,为什么会大费周章地跑到这荒郊野岭,亲手将你这头大江山的死敌给放出来?”
说到这里,少年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仿佛面对着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般,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用你那狂妄自大,并且早就被劣质酒精彻底泡坏的脑袋,好好想一想吧。”
听到这句话,酒吞童子明显愣了一下。
那双充斥着杀意与凶戾的眼瞳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茫然。
他下意识地顺着神谷夜的话去思考,但那颗被千年封印和仇恨塞满的大脑,此刻就像是卡死的生锈齿轮,无论怎么转动,都理不清这其中反常的逻辑。
就在这位大江山鬼王顶着暴雨死死皱着眉头时,站在他身后的茨木童子却猛地抬起了头。
这位大江山的二把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他顾不上前方那两尊上位神明带来的恐怖压迫感,快步走上前,凑到了酒吞童子的身边。
“首领……”
茨木童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古怪与难以置信:
“根据我之前在外面打听到的情报,源家的这一代少主,似乎背叛了她的家族。”
“她不仅逃了出来,还带走了源氏本家世代供奉的两把斩妖刀。一把是蜘蛛切,另一把是童子切……”
话刚说到一半,茨木童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自家首领的脖颈,硬生生地把那个曾经斩下过鬼王头颅的刀名给咽了回去,赶紧干咳一声改了口:
“……额,就是那把刀。”
为了掩饰这短暂的失言,茨木童子立刻抬起那只紫黑色的鬼爪,在雨幕中悄悄指了指站在神谷夜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源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