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赖隆死死咬紧了牙关,口腔里瞬间弥漫起一丝血腥味。
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从怀中抽出一张最高级别的求援符咒。
双指并拢,浑身的灵力不计代价地灌入其中。
黄色的符纸瞬间化作两只散发着幽蓝微光的灵鹤,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地振翅,朝着京都阴阳寮与镰仓的方向疾驰而去。
“全员,拔刀!”
做完这一切,源赖隆一把抽出了腰间的打刀。
雪亮的刀锋撕裂雨幕,直指那妖气冲天的漆黑山巅,嘶哑的声音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就算是用血肉去填,今天也必须把那头恶鬼死死拖在这座山上!全速前进!”
“是!”
数十名源氏武士齐声低吼,宛如一群明知必死却依然发起冲锋的飞蛾,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沉重的脚步声很快被暴雨吞没。
然而,无论是拔刀怒吼的源赖隆,还是那些视死如归的武士,都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他们谁也没有发觉。
那只承载着这支队伍全部希望的求援灵鹤,才刚刚飞出不到百米的距离,一阵夹杂着冰冷水汽的山风便从密林深处呼啸而过。
“嘶啦——”
那只由纯粹灵力构成的飞鸟,在触碰到那阵山风的瞬间,瞬间溃散成了漫天细碎的纸屑,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了这片冰冷的泥泞之中。
“全员,结阵!”
随着源赖隆在雨中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数十名精锐武士在冲破密林边缘的瞬间,迅速化作一道锋矢般的突击阵型,借着夜空中劈落的苍白闪电,一头撞进了老之坂的山巅。
然而,当他们真正看清眼前的那一幕时,所有人前冲的脚步,都在同一时间硬生生地钉在了泥泞里。
在满地琉璃状的焦土之上,密密麻麻地聚集着一群形态各异,散发着刺鼻血腥味的妖鬼。
青面獠牙的赤鬼、身躯扭曲的怨灵、提着残破兵刃的恶鬼……
这些大江山的残部,此刻正如同众星拱月般,将六道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身影围在正中央。
最外围的,是犹如铁塔般矗立的大江山四大天王。
浑身长满如钢针般粗糙黑毛的熊童子,皮肤上交织着斑斓虎纹的虎熊童子,手持骇人巨刃的星熊童子,以及通体犹如精铁浇筑,带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金童子。
这四只原本应该只存在于家族古籍恐怖记载中的大妖,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这里。
而在这四头怪物的身前,还站着两道更让人感到窒息的身影。
其中一道身影满头苍白的乱发在风雨中狂舞。
他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在罗生门前被先祖渡边纲用名刀“髭切”斩下手臂的铁证。
而在他的左侧,则生着一只硕大无比,泛着紫黑色危险瘴气的恐怖鬼手。
大江山副将,茨木童子。
至于站在这群妖鬼最前端的那个存在……
源赖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尊犹如魔神般高耸的躯体——
赤红色的长发狂乱地披散在宽阔的脊背上,额前生着一对狰狞的尖角,脚边的泥水里,还静静地躺着一只散发着浓重酒气与血腥味的巨大葫芦。
大江山之主,酒吞童子。
“哐当……”
不知道是队伍里哪个年轻武士的手脱了力,打刀掉落在泥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响。
源赖隆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几乎要将他灵魂彻底碾碎的绝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大脑。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压抑不住的疯狂愤恨,在胸腔里剧烈燃烧。
他在心底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要不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混账东西,强行带走了源纱雪那个该死的叛徒,甚至还丧心病狂地打碎了京都外围四神结界中的两处阵眼……
老之坂的灵脉怎么可能会彻底失控?!
这头被先祖死死镇压在地底千年之久的鬼王,又怎么可能有机会突破封印,重见天日?!
然而,在一阵几乎连心脏都要被跳出胸膛的极度恐惧过后,源赖隆却察觉到了一丝违和的诡异。
没有攻击。
无论是那四头体型庞大的天王,还是浑身散发着骇人杀气的酒吞童子与茨木童子,大江山的所有妖鬼明明都用怨毒目光死死盯着他们,却出奇地没有任何动作。
它们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恐怖枷锁死死钉在了原地,除了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与低吼,竟没有一头妖鬼敢向前迈出哪怕半步。
怎么回事?
源赖隆紧握着打刀的手心满是冷汗,他下意识地转动视线,借着雨夜中闪烁的雷光,飞快地扫视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山顶。
下一秒,他的视线猛地顿住了。
就在距离酒吞童子不远处的一块焦土上,赫然伫立着一道略显单薄的陌生身影。
那是一个被暴雨浇透了的年轻武士。
面容普通,身形也算不上高大,源赖隆在脑海中飞快地搜刮了一圈,确信自己从未在源氏本家或任何分支里见过这张脸。
然而,当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死死盯住那名年轻武士腰间佩戴的太刀时,源赖隆长大了嘴。
那是一把刀柄上缠绕着古老暗红流苏的绝世名物。
哪怕是在这漆黑的暴雨夜里,那股只属于源氏嫡血才能唤醒的凛冽刀意,也依然刺痛着源赖隆的眼睛。
他绝不可能认错这把斩下过鬼王头颅的家族至宝“童子切”!
短暂的惊愕过后,源赖隆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惊雷。
那双因为极度绝望而充血的眼瞳中,随后瞬间迸发出了一阵狂喜。
伪装!
这世上能带着童子切逃出源氏本家,又刚好出现在老之坂的,只有那个被列为最高级别追杀目标的“废弃品”!
“源纱雪!”
源赖隆猛地直起腰,原本面对鬼王时的恐惧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机”冲淡了不少。
他猛地抬起手中的打刀,刀尖穿透雨幕,直指那个还在维持着男性武士外貌的单薄身影:
“别白费力气藏头露尾了!只要童子切还在你手里,你这辈子都洗不掉身上那股叛徒气味!”
“既然你这个流着肮脏污血的耻辱刚好在这里……”
源赖隆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消耗的肉盾,声音中充满了施舍,“现在,立刻给我拔刀!用你的贱命,去死死拖住酒吞童子和那群大江山的恶鬼!”
在这狂风暴雨中,这位源氏武士首领扯着嘶哑的嗓子咆哮道:
“听好了!只要你能用命撑到镰仓本家和京都的精锐赶来,老夫就可以向家主大人进言!”
“在日后的宗族审判上,或许可以允许你体面地切腹自尽!”
源赖隆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能给你留一具全尸,让你不至于像野狗一样烂在泥里……这已经是本家对你这种叛徒,天大的恩赐了!还不快去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