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雨幕中,伫立在后方的青袍女性微微侧过头,与身旁的双角女军神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神谷泷向她点了点头。
得到了母亲的默许,雪枝收拢宽大的青色袍袖,踩着满地泥泞,平静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踏。”
仅仅是这轻微的一步,却犹如万钧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所有大江山妖鬼的心脏上。
那股犹如巍峨雄山般不可撼动的恐怖威压再次逼近,吓得本就心神大乱的众妖们本能地向后踉跄退去,在泥水里踩出了一阵狼狈的水声。
雪枝并没有理会这些恶鬼,她直直地看向最前方呼吸粗重的酒吞童子,庄严肃穆的声音穿透了狂暴的风雨:
“我以野泽山神的名义,为神谷大人的承诺作保。”
“关于荡尽业障,褪去妖躯受封神位一事,神谷大人的话语中,没有半分虚假。”
在酒吞童子那呆滞的目光中,这位浑身上下带着浩瀚地气与绝对神威的青袍女性,用平淡的语气,抛出了一个事实:
“因为……”
雪枝微微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从她清冷素净的面庞上滑落。
“站在这里的我,曾经也不过是一只游荡在深山风雪中的雪女罢了。”
“正是蒙受了神谷大人的敕封,我才得以洗去那一身沉浊的妖气,坐上了这尊山神的宝座。”
……
话音落下的瞬间。
老之坂的山巅陷入了死寂。
紧接着——
“哗——!”
大江山的群妖中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瘫软在地的赤鬼、青鬼,此刻全都像是疯了一样瞪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的惊骇声与倒吸冷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甚至连见多识广的茨木童子,都浑身发颤地后退了半步,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谬话。
然而,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彻骨的战栗与狂热。
大江山的妖鬼们并不蠢。
一位执掌地脉的现任山神,当着另一位神明的面,以自己的神名和神格作为担保,这种话语中蕴含的因果与重量,根本容不得半点虚假。
那是真的。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黑发少年,真的拥有那种洗刷业障,敕封神位的恐怖权能!
酒吞童子死死地盯着神谷夜,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在足以颠覆阴阳两界常理的致命诱惑,以及两位上位神明带来的绝对压迫感面前,他那点可笑的鬼王面子终于被彻底击碎了。
不仅能痛痛快快地向源氏复仇,还能让大江山的残部摆脱这见不得光的恶鬼宿命……
这种根本无法拒绝的条件,已经让他没有任何犹豫的理由。
暴雨中,这位体型庞大的赤发鬼王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缓低下了那颗千年来未曾屈服过的头颅。
“好。本大爷答……”
他刚张开嘴,那句象征着妥协的话语还未完全吐出——
“踏、踏、踏……”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突然穿透了漫天的风雨,从老之坂漆黑的山脚下隐隐传了上来。
那绝不是妖鬼在泥泞中乱糟糟的跋涉声,而是犹如冰冷机械般推进的行军声。
伴随着脚步声一起顺着山风飘来的,还有金属甲胄在雨水中相互摩擦的清脆碰撞声。
酒吞童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那双刚刚才稍微平静下来的眼瞳猛地收缩。
站在他身旁的茨木童子更是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两头大妖同时抽动了一下鼻子,嗅取着顺着山风逆流而上的冰冷水汽。
下一秒,老之坂山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结成了寒冰。
哪怕是被狂暴的雨水冲刷了无数遍,他们也绝不可能闻错。
那股哪怕过了千年,也依然让他们感到作呕的属于源氏一族独有的血脉恶臭。
“吼……”
原本已经准备低头的酒吞童子,喉咙深处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狂躁低吼。
他豁然转头,死死地盯向通往山脚的漆黑小径,眼眶中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那张狂气的脸庞彻底扭曲,刚刚才被压制下去的滔天恨意与狂暴杀气,犹如被重新点燃的炸药桶,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而在老之坂山脚下那条泥泞崎岖的古道上。
数十名身披黑色阵羽织,内衬暗色胴丸的精锐武士,正顶着倾盆大雨,犹如一道沉默而冰冷的钢铁洪流,在漆黑的夜色中急速向上推进。
沉重的铁靴整齐地踩碎地上的水洼,腰间佩挂的打刀与小太刀在行军中发出冰冷且极具节奏的金属碰撞声。
除了这犹如死神倒计时般的踏步声外,整支队伍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杂音,带着经受过严苛训练的肃杀之气。
冲在队伍最前方的领头之人,是一名面容冷硬,眼角带着一道狭长刀疤的中年武士——
源赖隆。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任由狂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在斗笠和甲胄上。
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正越过重重雨幕,死死盯着山巅处那冲破云霄的浓重妖气。
一滴混杂着泥水的雨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砸在源赖隆紧绷的下颌上。他咬紧牙关,脚下的步伐再次加快了几分。
就在不久之前。
作为长期奉命驻守在京都附近,负责暗中监视这片古老战场的源氏分支首领,源赖隆刚刚接到了一只从镰仓本家飞来的传讯灵鹤。
那张盖着源氏笹龙胆家纹的符纸上,灵力燃烧得极为剧烈,上面只匆匆留下了几行透着极度焦急与血腥味的字迹:
【老之坂的灵脉出现异常暴动,地下镇压千年的阵法已经彻底到达了崩溃的临界值。】
【当年被先祖源赖光亲手斩下头颅,深埋于此的那头大江山恶鬼……即将破封而出!】
“轰——”
又是一声沉闷的雷鸣。
源赖隆的心脏猛地一沉,前冲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身为源氏精锐的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盘踞在老之坂山巅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已经不再是“濒临崩溃”的预兆。
那股近乎实质的赤红色妖气,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流一般,彻底冲破了地底的枷锁,正在这狂风暴雨中肆无忌惮地舒展着那恐怖的气息。
绝望瞬间浇透了这位源氏武士的全身。
还是太迟了。
那个曾经让整个平安京闻风丧胆,哪怕在家族古籍中也只敢用隐晦笔墨记载的大江山鬼王……
已经彻底挣脱了封印!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