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老夫摔倒了?”
他努力想要转动眼珠,却惊悚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而在他那逐渐模糊的视线中,赫然出现了一具穿着源氏胴丸,却失去了头颅的躯体!
那具无头躯体甚至还保持着狂奔的惯性,脖颈的断口处正如喷泉般疯狂地喷涌着温热的鲜血,向前踉跄冲出了好几步,才重重地栽倒在泥泞里,抽搐着不再动弹。
直到这一刻,那股属于“童子切”斩断一切的森然刀意,才迟迟地从他断裂的颈椎末梢,传到了即将彻底熄灭的大脑中。
源赖隆瞪大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终于意识到,被当成猎物斩首的,根本不是大江山妖鬼,而是他自己。
但这仅仅只是绝望的开始。
在这颗滚落在泥水中的头颅那逐渐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了让他灵魂都要彻底崩塌的恐怖炼狱。
“吼——!”
一道猩红色的狂暴妖气犹如飓风般从山顶席卷而下。
那个巨大酒葫芦的恐怖虚影在密林上空张开了深渊般的巨口,如同长鲸吸水一般,将前方那些还在惊恐尖叫的源氏武士连同周围的粗壮树木一起,生生扯碎吞噬入腹!
紧接着,“轰隆隆”的巨响从地底深处轰然炸裂。
前方的泥泞古道寸寸崩塌。
在无数凄厉的惨叫声中,一只犹如小山般庞大,缭绕着黄泉之火的紫黑色鬼手,狂暴地从地底破土而出!
那些源氏引以为傲的精锐武士,在这些破地而出的巨大鬼手面前,就像是脆弱的飞虫。
他们甚至连拔刀都来不及,就被那恐怖的五指一把死死攥住,“噗嗤”一声,连同坚固的金属甲胄一起,被生生捏成了一团团爆裂的血肉残渣。
冰冷的泥水混合着腥甜的血液,不断灌入源赖隆渐渐失温的口鼻。
在他那逐渐被无尽黑暗吞噬的视野中,最后定格的,是漫天飞舞的残肢断臂,以及被狂暴妖气彻底碾碎的“笹龙胆”阵旗。
然而,在这位源氏首领即将彻底剥离的意识里,却没有半点将部下带入绝境的悔恨,更没有对死亡本身的恐惧。
充斥在他脑海中最后的念头,只有一股几乎要将他残存灵魂彻底烧穿的震怒。
那个废弃品……
那个源氏的耻辱……
她怎么敢?!
她竟然真的敢调转那把神圣的源氏至宝,连同那些大江山的孽畜一起,对着高高在上的自己,挥下这大逆不道的屠刀?!
“呃……”
喉管断裂的无头躯体在泥浆中发出了最后一声抽搐。
带着这股直到死都死不悔改的傲慢与怨毒,源赖隆那双死鱼般的眼珠最终彻底失去了最后的一丝光泽。
这位不可一世的源氏武士首领,就这样在这片冰冷肮脏的泥水里,化作了一具甚至连大江山恶鬼都不屑去啃食的无头尸骸。
随着山脚下的惨叫声被狂风彻底撕碎,浓郁的血腥味顺着冰冷的雨水,缓缓倒灌回了老之坂的山巅。
“咔。”
源纱雪面无表情地甩去刀刃上的残血,将那把沾染了同族之血的“童子切”缓缓收回了刀鞘之中。
看着这个干脆利落的收刀动作,站在焦土上的大江山群妖,此刻的内心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酒吞童子与茨木童子互相对视了一眼,那双充斥着暴虐的眼瞳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震动。
那个流着源赖光嫡系之血的后代,竟然真的拔出了那把专斩妖鬼的宝刀,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同族屠戮殆尽?
没有迟疑,没有留手。
那些破地而出的鬼手和肆虐的妖气能够如此轻易地绞杀源氏精锐,全靠那道凌厉的居合剑气在一瞬间斩断了源赖隆的头颅,彻底击碎了武士们的阵型。
这不是什么神明与源氏联手做下的绞杀之局。
眼前这个看似单薄的源氏后裔,是真正被家族逼入绝境的家伙啊。
短暂的死寂过后,酒吞童子缓缓转过那庞大的身躯,将视线投向了源纱雪身侧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伴随着雨幕中泛起的一阵水波般的涟漪,神谷夜、平绚音与两位神明的身影,在那片虚空中重新显现了出来。
迎着神谷夜平静的目光,这位大江山鬼王猛地抬起那只粗壮的手臂,“砰”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犹如岩石般坚硬的胸膛上。
“本大爷答应了。”
酒吞童子的声音犹如沉雷般在山巅回荡,带着彻底豁出去的狂傲:“既然她有胆子对本家挥刀,那这笔买卖大江山接了!从今天起,我们大江山的鬼族,愿意给这个源赖光的后裔当一回开路先锋,任凭你们驱遣!”
看着眼前这头终于低下头颅的千年恶鬼,神谷夜微微颔首。
“我神谷夜说过的话,也一定会做到。”少年的声音在风雨中回荡,“当纱雪杀回源氏本家,将这一切彻底了结的那一天……”
“我会履行我的承诺,洗去你这一身沉浊的鬼躯,让你入我门下,成为受人供奉的护法神将。”
然而,就在神谷夜的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
“不。”
酒吞童子却猛地抬起手,粗暴地打断了这句足以让全天下妖鬼疯狂的承诺。
他死死盯着神谷夜,那张狂气的脸庞上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这还不够!”
听到这句话,神谷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隐隐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果然,妖鬼就是妖鬼。
一旦给了他们希望,那源自骨子里的贪婪与得寸进尺的劣根性,就会立刻暴露无遗吗?
就在神谷夜身后的两位神明眼神彻底冷下来。
酒吞童子却猛地转过身,那只巨大的手掌豁然指向了自己身后。
在那里,站着断臂的茨木童子,站着犹如铁塔般的四大天王,以及那群在暴雨和神威中瑟瑟发抖,却依然死死握着残破兵刃的普通妖鬼。
“既然是大江山的鬼族为你们驱遣,那这所谓的恩赐,就绝对不能只落在我酒吞童子一个人的头上!”
这位赤发鬼王迎着两位神明恐怖的威压,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狂暴的妖气中带着舍我其谁的豪气干云与义气:
“他们都是跟着本大爷在血海里杀进杀出,被镇压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熬了上千年的弟兄!”
“本大爷不奢求你能大发慈悲,把他们也全都封为高高在上的神明。但我要求你,在洗去我鬼躯的同时,也要洗净他们身上的妖气与业障!”
酒吞童子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瞳死死地盯着神谷夜,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既然要给你们卖命,既然要踏平源氏,本大爷就要和这群弟兄们一起去!无论是做鬼还是做人还是做神!大江山的兄弟,本大爷一个都不会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