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停顿了下来。
藤原千方闭上双眼,深深吸入了一口夹杂着雨水与死气的冰冷空气。
隔着那片沸腾的黑雾,他在仔细感知着从讨伐军本阵深处源源不断荡开的浩大伟力。
随后,他缓缓吐出胸腔里的浊气。
“这种力量,我从未见过。”
他重新睁开眼:
“那是完全凌驾于阴阳道之上的法则。哪怕是安倍家那只装神弄鬼的狐狸,也绝对触碰不到这种境界。”
藤原玄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百米之外那座被金色灵光笼罩的讨伐军本阵。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泥泞的荒野上。
“那,我们会输吗?”
藤原玄明开口问道。
声音穿透了周遭呼啸的风雨,显得异常清晰。
面对这个动摇军心的问题,藤原千方没有任何迟疑。
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手掌依旧死死按在阵眼上,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会。”
没有任何多余的借口与粉饰。
仅仅是一个字,便将这场战局的最终走向钉死在了这片泥泞里。
听到这个干脆的回答,藤原玄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静静地伫立在狂风的边缘,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上残破的甲胄。
“再度复活,还是会败给京都之犬吗?”
藤原玄明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也没有面临绝境的战栗。
但在那宛如死水般平稳的语调之下,却翻滚着跨越了千年的执念与愤恨。
“千方,我不甘心。”
藤原玄明转过头,视线穿过了重重雨幕,投向了后方那座属于平将门的主将大帐。
“当年,大将为了庇护我,才不惜拔刀,走上了那条与朝廷彻底决裂的不归路。”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残破的甲胄缝隙不断滴落,砸在满是血水的泥泞里。
千年前的平将门之乱,正是因为平将门拒绝向朝廷交出被通缉的藤原玄明,才最终引爆了那场席卷关东的战火。
这是他欠平将门的,是一笔跨越了千年也无法偿还的血债。
藤原玄明握住了腰间的太刀刀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沉闷。
“千年前,我们在下总国已经败过一次。”
“这一次,我不想输。”
他站在狂啸的黑色气旋边缘,平稳的嗓音里,字字句句都压着决绝的杀意:
“我必须要为大将报仇。无论是那些自诩正统的京都之犬,还是胆敢打扰大将安息,将他强行唤醒的家伙。”
“不管是谁……我都要把他们彻底斩碎在这片荒野上。”
听到藤原玄明这番压抑着无尽杀意的话语,藤原千方那张苍白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感受着手掌下方那口深渊风穴传来的恐怖拉扯力。
“对上讨伐军本阵里的那个家伙,我不行。”
藤原千方的声音沙哑,带着冷酷的理智。
他没有去附和玄明的杀意,而是陈述着事实。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是,找到那个躲在暗处,冒犯大将安息的家伙……我可以做到。”
藤原玄明握着太刀的手指微微收紧,转头看向他。
“你要怎么做?”
“这第二阵的远射交锋,我们必输无疑。哪怕是把这尊【黄泉祸津】彻底放出去,也根本挡不住那股凌驾于常理之上的力量。”
藤原千方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黑雨砸在脸颊上。
“但是,只要第二阵落败,大将维持这座古战场的军势,就会不可避免地遭到削弱。”
狂啸的黑色气旋在两人身侧不断切割着泥泞的荒野,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在军势被削弱的那一瞬间,这座固若金汤的领域,就会出现一道转瞬即逝的破绽。”
藤原千方将按在阵眼上的手掌缓缓捏紧,任由掌心溢出的死气与泥水死死绞缠在一起。
“只要抓住那一瞬间,我可以拼尽全力,强行撕开大将领域的一角。”
“在那一瞬,把你送到现世。”
“好。”
没有任何迟疑,连半分思考的停顿都没有。
藤原玄明直接给出了答复,声音在呼啸的风雨中犹如斩落的太刀般干脆。
“先别急着答应。”
藤原千方打断了他。
他维持着引导死气的姿态,任由黑色的气旋在身侧疯狂地撕扯着泥土。
“大将的领域一旦被强行撕开裂口,现世与黄泉交界的乱流便会瞬间倒灌。去往现世的那短短几步,那些法则碎片会像刀刃一样,一点点剥离你的魂魄。”
风雨拍打在残破的旌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退一步讲,就算你撑过了裂缝里的碾压,成功降临现世。属于生者的理,也会立刻开始反噬你这个千前的亡灵。你那具靠死气勉强维系的躯壳,会不受控制地加速崩解。”
藤原千方仰起头,迎着漫天坠落的黑雨,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根本就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死局。你想好了吗?”
藤原玄明站在深渊风穴的边缘,冰冷的黑雨顺着他残破的甲胄不断冲刷,在脚下的泥泞里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句回答平稳而坚决。
听到这句话,藤原千方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泥土。
“这一次不一样。”
他仰起头,迎着漫天坠落的黑雨,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次死亡,你回不到黄泉。”
“魂飞魄散,彻底消融于虚无,连化作这片荒野上枯骨的资格都会被剥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狂风卷起地上的血水,重重地拍打在藤原玄明的侧脸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这片由死气与狂岚交织的绝境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藤原千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那口不断向外扩张的黑色风穴。
“那么,我助你。”
狂风将他沙哑的嗓音撕扯得断断续续,却掩盖不住那份违逆常理的疯狂。
他缓缓站起身,原本按在阵眼上的双手,猛地变幻,结出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晦涩法印。
“与其让这尊【黄泉祸津·志那都】在第二阵的对撞中白白送死……”
随着新法印的缔结,那口深不见底的风穴深处,突然传出一阵凄厉嘶鸣。
那些原本漫无目的的黑色气旋,仿佛受到了某种强行的拉扯,竟然开始向着藤原玄明所在的方向疯狂偏转。
“不如将它,与你这具残躯彻底融为一体!”
藤原千方的声音在风雨中陡然拔高,伴随着古老言灵的共振,整个军阵腹地的死气都在随之沸腾。
无数道漆黑的风刃如同锁链一般,死死缠绕住了藤原玄明残破的甲胄。
“由黄泉深渊孕育的狂岚,足以化作替你隔绝现世法则排斥的铠甲。”
狂风卷起泥水,狠狠砸在两人之间。
藤原千方维持着阵法,任由那些狂乱的气流将自己的衣袍割裂。
“有它替你承受交界乱流的撕裂,你活着降临那边的机会,就不再是九死一生!!”
“带着这头吞噬了千年罪业的狂岚……”
他注视着前方那个正在被黑色风穴一点点吞没的高大身影,沙哑的嗓音里压着最后的期许:
“去把那个胆敢打扰大将安息之人的头颅,给我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