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平将门的军令在大帐外传开,下总原之中的远射足轻阵列,开始迅速地变阵。
两万名由死气凝聚而成的弓足轻,精准地分成了数十个小型的方阵。
伴随着弓臂被缓缓拉满的声响声,第一波由数百支黑羽箭矢组成的散阵,朝着百米之外的讨伐军本阵抛射而去。
当那些附着着千年怨念的箭矢划破夜空时,这片荒野上沉积的兵煞,仿佛被无数条无形的丝线强行牵引了一般,开始剧烈地翻滚。
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
半刻一轮,连绵不绝。
那些被刻意控制了节奏的冷箭,就像是梳理荒野的铁犁。
它们硬生生地卷起了这座古战场上最为浑浊的死气,化作了一层浓郁的黑雾。
狂风呼啸。
这片由恶念与兵煞交织而成的浓雾,跟随着散箭的轨迹,朝着百米之外的讨伐军本阵铺天盖地地席卷而去。
“铛——!”
伴随着第一声清脆的撞击巨响,黑羽箭矢重重地砸在了那道清肃的金色防壁上,箭杆瞬间崩碎成漫天木屑。
但那股随着箭雨一同卷来的荒野兵煞,却死死地黏附在了防壁的光芒之上,开始疯狂地侵蚀那层古老而纯粹的灵气。
无数的冷箭与浓雾不断地叠加。
短短数息之间。
原本散发着威严灵光的讨伐军阵地,便被这股由箭雨强行牵引而来的怨气彻底包裹。
从外界看去,这座本阵就像是被困在了一座由黑雾构筑的深渊囚牢之中,连周遭的暴雨都被强行隔绝在外。
而在深渊囚牢的内部。
被防壁笼罩的讨伐军大帐内,却完全没有外界所设想的那般摇摇欲坠。
柔和而清肃的金色灵光,正源源不断地从平绚音身前那件辩才天神器上荡开。
平绚音站在法阵中央,双手维持着结印的姿态,将灵力平稳地注入神器之中。
在她的周遭,数名讨伐军随行的阴阳师正盘膝而坐,将自身的咒力化作一道道支流,协助她一同加固这层金色的防壁。
面对外面那连绵不绝的散箭与死气侵蚀,大帐内的众人并没有显露出吃力的反应。
那件源自辩才天的神器,展现出了绝对的位阶压制,宛如一块不可撼动的礁石,将那些试图渗入的黄泉兵煞尽数挡在了光芒之外。
“外面的怨气还在加重。”
一名年轻的阴阳师维持着手中的法印,听着头顶那沉闷的箭矢撞击声,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多亏了绚音殿在这里。”
“是啊。”另一名年长的阴阳师出声附和,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庆幸,“若是没有这件神器的庇护,单凭我们几个仓促布下的结界,恐怕在刚才第一轮箭雨落下的瞬间,就被那些死气彻底击碎了。”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层稳若泰山的金色光幕,发自内心地感慨:
“真不愧是伊势平家。绚音殿,若是这次本阵里没有您坐镇,我们这些人,恐怕早就变成外面那片泥泞里的枯骨了。”
听到这番恭维,平绚音并没有回话。
她静静地维持着手中的法印,视线却越过眼前的众人,投向了大帐的更深处。
顺着她的目光,那几名来自阴阳寮的阴阳师也不由自主地转过了头。
在那片被金色防壁护在最核心的腹地,神谷夜正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制法坛前。
大帐内的灵气,正在发生某种根本无法用常理去解释的改变。
那并非他们所熟知的五行阴阳之术,也绝非神道教或是密宗的法门。
一种宏大清肃,仿佛带着煌煌天威的古老力量,正随着神谷夜脚下踩出的奇异步伐,在这方寸之地不断盘旋升腾。
那名年长的阴阳师仰着头,看着神谷夜的身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比起外面的死气……神谷大人那边汇聚的力量,才真是让人敬畏。”
他低声呢喃着,声音里全是发自内心的震撼。
在京都任职多年,他翻阅过无数典籍与秘术。
但他很确定,眼前正在推演的这套繁复阵法,以及那股浩荡威严的纯粹气息,根本不属于京都的任何流派。
法坛上空盘旋的那些符文与咒轨,他倒是能认出几个古汉字,甚至能看出些许阴阳五行的影子。
正是因为认得,才更让他感到一阵不可理喻的心惊肉跳。
那些平日里被阴阳寮当做驱邪末节的字眼,在神谷夜的脚下与指尖,被串联成了仿佛能够直接号令天雷地火的威严法度。
那是一种阴阳道根本无法企及的正统与纯粹。
哪怕是把阴阳寮里最见多识广的大阴阳师请到这座大帐内,面对这套繁复且深邃的科仪法阵,恐怕也会生出一种自身所学皆为旁门左道的错觉。
而此刻,这场浩大的法仪才刚刚推演到中途。
神谷夜没有理会外界那连绵不断的箭矢撞击声。
他手持法剑,步伐沉稳而缓慢。
每在法坛前踏出一步,半空中便会多出一道金色的真言。
伴随着那些晦涩难懂的诵经声从他口中传出,大帐内的灵压正在以一种恒定的速度节节攀升。
老阴阳师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些逐渐交织成网的金色轨迹,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那是一种风暴即将来临前的厚重感。
仅仅是这按部就班的构筑过程,就已经让周遭的灵力产生了共鸣的震颤。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神谷夜的步伐不断推进,这场庄严仪轨所勾连的浩大伟力,一旦彻底倾泻而下,必将撕裂外头那片阴沉的黑雾。
大帐内激荡的清肃灵光,透过阵幕的缝隙洒向荒野。
那金色的光晕在触碰到百米外那片连绵的箭阵时,并没有被荒野上的死气所侵蚀,反而像是一柄无形的巨刃,将那层翻滚的黑雾硬生生劈开,在泥泞的古战场上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而在那道界线的另一端。
藤原千方正站在一处由残破旌旗围拢的军阵腹地。
为了将那尊风之灾厄从黄泉深处彻底拖拽上来,他从怀中抽出一枚边缘残破的形代人形。
那是千年前他在伊贺国与四鬼结契时,所留下的最后媒介。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没有温热的鲜血流出。
滴落在形代上的,是亡灵体内凝结成漆黑液体的纯粹死气。
藤原千方将那枚吸饱了死气的形代,平放在满是血水与烂泥的地面上。随后,他双手交叠,十指翻飞,结出一个古老而晦涩的法印。
沙哑的嗓音穿透了雨幕,那是带着纯正关东古音的言灵咏唱:
“宣告。”
“伊贺之土,黄泉之底。剥落常世之理,吞噬生者之息。”
“以藤原千方之契,逆转阴阳。跨越千年的泥泞,于此撕裂现世的疆界。”
他注视着地面上那枚开始剧烈颤抖的形代,声音在夜风中变得森冷:
“摒弃千年前那些凡夫俗子妄加的鬼之蔑称。显现你沉沦幽冥,吞噬罪业后的真正尊名——”
“【黄泉祸津·志那都】。”
伴随着最后一句言灵落下。
那枚放置在泥土上的形代瞬间崩碎成无数黑色的纸屑。
在粉末溶入泥土的瞬间,下总原上的风,改变了原本的轨迹。
那些裹挟着暴雨的狂风不再漫无目的地肆虐。
它们像被某种庞大的意志强行接管了控制权,开始以藤原千方所在的位置为中心,缓慢而沉重地盘旋起来。
风速并不快。
但每一道黑色的气流贴着地面划过,都会在泥泞的荒野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藤原千方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将那只流淌着死气的手掌死死按在阵眼上。
他在引导这股跨越千年的力量,一点点撕开现世的屏障。
藤原玄明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
没有出声打扰。
藤原玄明沉默地伫立在狂风边缘,注视着那口不断扩张的黑色风穴。
藤原千方也没有转头,他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静静地引导着地底的死气。
“我不是他的对手。”
沙哑的声音穿透了风雨,在藤原玄明耳边响起。
藤原玄明微微皱起眉头。
“哪怕唤醒了这跨越千年的天灾,也不行吗?”
“如果只是京都阴阳寮里的那些阴阳师,靠着这四尊怪物,抬手便可将其从荒野上抹去。”
藤原千方将视线投向百米外那道煌煌的金色界线。
“哪怕是对上那个名叫晴明的半妖,只要有它们在手,我也不会有半步退让。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