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平将赖等人的视线下意识地越过跳动的篝火,顺着阵幕被风吹起的缝隙,齐刷刷地投向了被暴雨笼罩的讨伐军本阵。
狂风卷挟着荒野上的雨水,连同外界极其微弱的气息,一并吹入了昏暗的大帐。
平将赖微微耸动了一下鼻尖,嗅了嗅风中传来的气味。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这位刚刚才被藤原千方暂时压下激愤的武将,身上那股狂暴的兵煞再次轰然炸裂。
沉重的大铠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这个味道……”
平将赖猛地握紧了太刀的刀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嘶吼:“绝对错不了……是经基王那个卑劣小人的恶臭!”
“不止是经基。”
站在一旁的平将武也猛地踏前一步,嗓音里翻涌着无法遏制的滔天怒火。
他死死地盯着阵外的黑暗,仿佛要将那重重雨幕彻底撕碎:
“风里,还混杂着平贞盛留下的血脉味道。那支背叛了关东的同族余孽,居然在此地。”
两支千年前将他们逼入死局,最终向京都朝廷摇尾乞怜的仇敌血脉,如今竟然就堂而皇之地站在了这片阵地的前方。
这对于刚刚从黄泉中苏醒的他们而言,无疑是最为极端的挑衅。
原本因为领域法则而稍作停歇的复仇怒火,在这一刻被那随风飘来的血脉气味彻底点燃,大帐内的兵煞浓烈到了极点。
就在平将赖与平将武几乎要压制不住拔刀冲杀的冲动时。
藤原玄明从右侧的木几旁站起了身。
他越过那两名正处于暴怒之中的同僚,径直走到了主位的前方,随后单膝重重地跪倒在满是血水与泥泞的地面上。
沉重的甲片砸在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大将。”
藤原玄明抬起头,迎着主位上的视线。
那沙哑的嗓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沉稳:
“既然必须要遵循这方领域的法则,以武家交锋的规矩来推演战局。那就请您下令,让我作为第一阵的先锋出战吧。”
他单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向坐在主位上的平将门道出了那个跨越千年的理由:
“千年前,在我被常陆国的国司逼入绝境,被那群朝廷的走狗四处追捕之时。是大将您顶着彻底与京都决裂的罪名,将我庇护在了这坂东的荒野之上。”
大帐外,狂风撕扯着阵幕。
藤原玄明死死地盯着阵外的黑暗,声音里满是决绝:
“这场因我而起的战火,最终导致了下总原的败局,这也是我哪怕身处黄泉也无法释怀的遗憾。那份收留的恩情,我哪怕是在地底沉睡了千年,也未曾忘记分毫。”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平将门,沉声请命:
“既然对面的阵地里,站着经基王和平贞盛的血脉。那就请允许我出阵,去替您斩下那两人的头颅,以此来报答您千年前的恩情吧。”
面对藤原玄明的请命,平将门并没有顺势拔出太刀下达出战的许可。
他坐在主位上,隔着跳动的火光,静静地注视着藤原玄明。
“你的忠义,本皇自然清楚。”
平将门那沙哑的嗓音在雷声的间隙中响起,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波澜:“不过,想要作为先锋出战的话,已经迟了。”
藤原玄明微微一愣,似乎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第一阵的一骑讨,在尔等从泥土中爬出来之前,便已经结束了。”
平将门缓缓抬起右手,隔着冰冷的甲片,毫无避讳地按在了自己脖颈的断痕处。
他看着下方满脸错愕的藤原玄明,以及站在一旁的平将赖等人,平静地道出了那个事实:
“而且,本皇败了。这颗脑袋,也是在那场交锋中,被经基王那个后裔亲手斩下来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大帐内那原本因为请战而高涨的战意,戛然而止。
只有铁制篝火篮里燃烧的木材,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平将赖那只死死扣在刀柄上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中。
沉重的大铠失去了原本的震动,他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呆滞地站在原地。
平将平与平将武猛地抬起头,身躯因为极度的震惊而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
就连一直保持着理智的藤原千方与兴世王,也纷纷停下了动作。
没有人说话。
在这座只剩下漫天风雨喧嚣的大帐内,这六人仿佛听到了根本无法理解的妄语。
那个千年前在下总原上单骑破阵,敢于自立为皇的男人……
在他们苏醒之前,竟然已经在阵前的一骑讨中,被宿敌的后裔斩下了首级?
短暂的死寂过后。
单膝跪地的藤原玄明猛地抬起头,握着刀柄的手臂青筋暴起。
那份极度的震惊,在瞬间转化为比之前更加狂暴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