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就更该由我去踏平那个本阵!”
他那沙哑的声音在营帐内炸响,宛如一头彻底被激怒的野兽:“哪怕是徒手撕开那层防壁,我也要将经基王后裔的首级提回来,洗刷这份屈辱——”
“暂且退下吧,玄明阁下。”
一道平稳的嗓音打断了这头即将失控的猛兽。
坐在末位的藤原千方缓缓站起身。
他迈开脚步,径直走到了大帐的中央。
“刚刚从黄泉的泥土中爬出时,我恰好目睹了大将射出的数万重矢,被敌军阵前那道灵光防壁悉数挡下的光景。”
藤原千方伸手整理了一下身上残破的狩衣,看向主位上的平将门,微微欠身:
“单纯的兵刃与军阵冲杀,若是被那层龟壳死死挡住,只会白白消耗这方领域的法则底蕴。这第二阵的交锋,便交给我吧。”
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的平将赖与平将武等人纷纷停下了动作,将视线投向了这名看似文弱的同僚。
即便同为千年前在关东举起反旗的武将,他们也十分清楚藤原千方真正的手段。
这个男人,从来就不是靠着挥舞刀刃在泥泞中厮杀的武夫。
千年前的伊贺国,这家伙曾役使着被称为“四鬼”的非人之物,将朝廷派去镇压的讨伐军杀得片甲不留,甚至一度让整个伊贺脱离了京都的掌控。
“千年前在伊贺国随我一同战死的那些式神,也跟着我一同被拉回了这片战场。只不过……在黄泉的深渊里沉寂了整整十个世纪,那些原本只懂得杀戮的恶鬼,似乎在幽冥之中,不受控制地吞噬了太多纯粹的死气与怨念。”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隐藏在残破狩衣袖口下的双手,感受着那股与自己灵魂死死相连的恐怖契约:
“能够弹开一切神圣兵刃的金之灾厄、足以切碎大地的风之灾厄、吞没生灵魂魄的水之灾厄,以及能够连存在本身都彻底隐去,从而抹杀敌军的隐形之灾厄。”
藤原千方抬起头,将自己探查到的结果抛了出来:
“如今的它们,早已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鬼物。而是依托着大将这方领域,被彻底具象化的四尊天灾。”
他转过身,背对着跳动的篝火,看向被阵幕遮挡的敌军方向:
“如果是这四尊怪物组成的军阵,根本无需消耗我军的兵力。那道笼罩在讨伐军本阵上空的龟壳,必定会在顷刻间被彻底撕碎。”
平将门注视着大帐中央的藤原千方。
对于那四头曾在千年前的伊贺国掀起过腥风血雨的怪物,他自然一清二楚。哪怕是在生前,那也已经是凡人军阵极难抵挡的凶物。
而此刻,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大帐内,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正有一股远比千年前更加狂暴的死气,正死死地蛰伏在藤原千方那残破的狩衣阴影之下。
漫长的千年岁月,非但没有消磨掉那些怪物的凶性,反而让那股纯粹的黄泉怨念,将它们彻底浸染成了某种更加不可理喻的灾厄。
“既然如此,这第二阵的交锋,便交由你来破局。”
平将门那沙哑的嗓音在雷声的间隙中响起,定下了出阵的人选:“去把对面的那层防壁,连同里面藏着的那些家伙,一并碾碎吧。”
藤原千方微微欠身,领受了这份军令。
就在他转身准备步出大帐,前往阵前唤醒灾厄之时,一直坐在右侧首位的兴世王缓缓开了口。
“请暂且留步,千方阁下。”
兴世王伸手拢了拢残破狩衣的袖口,那沙哑平缓的声音里,透着深思熟虑的算计:“那四尊从黄泉深处拖拽出来的怪物,固然拥有无可匹敌的破坏力。但要将它们彻底拉入这方现世的阵地,势必会引发极其剧烈的灵气震荡。”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跳动的火光,看向主位上的平将门。
“既然千方阁下察觉到对面的阵营里,藏着极其棘手的家伙。那么在灾厄彻底成型之前,就绝不能让敌方察觉到我军本阵的异动,从而寻得反扑的破绽。”
兴世王停顿了一下,将他那掩人耳目的战术部署娓娓道来:
“请大将下令,让外面的远射足轻改变战法。无需再像方才那般进行毫无保留的齐射,而是分成数个小阵,每隔半刻,便向敌军阵地抛射一轮散箭。”
他在昏暗中比划了一个压制的手势,将这盘棋局算计到了极致:
“同时,催动这片荒野上的怨气与兵煞,让浓雾彻底填满两军阵前的空地。就用这绵延不绝的冷箭与伸手不见五指的障气,来死死拖住对面的手脚。在这极其喧闹的假象之下,即便千方阁下的唤醒仪式闹出再大的动静,对面的家伙也只会如同瞎子和聋子一般,无从防备。”
听完这番极其狠毒的算计,原本还因为无法亲自出战而感到愤怒的平将赖等人,也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大帐内,平将门听着帐外那喧嚣的雨声,微微点了点头。
“便依你所言。”
他将手重新搭在了刀柄上,冷酷地下达了指令:
“传令足轻阵列,散箭压制。把这片荒野上的死气,全数卷向敌阵。”
得到了确切的军令,藤原千方再次微微欠身。
他转身掀开厚重的阵幕,径直步入了漫天肆虐的风雨之中。
为了将那四尊具象化的天灾彻底从黄泉的深渊中拖拽入现世,他必须在本阵中寻一处绝佳的方位,布下属于他的唤醒阵法。
随着阵法的不断铺开,下总原上那狂暴的死气开始反常地向着这处阵眼汇聚。
然而,就在这股属于黄泉的怨念即将沸腾的时刻。
百米之外。
那座被金色防壁死死护住的讨伐军本阵深处,荡开了一圈截然不同的清肃灵波。
古老,而且纯粹。
仅仅是散开的余波,便将周遭喧嚣的风雨声尽数镇压。
隔着那片即将被浓雾与散箭彻底填满的漆黑荒野,两股同样在积蓄着恐怖力量的术法波动,在暴雨中发生了极其剧烈的无声碰撞。
在那座亮着微光的讨伐军大帐内。
神谷夜正站在临时搭建的法坛前,平静地推演着属于他的科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