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本阵大帐内,点燃着几盏跳动着幽绿光芒的铁制篝火篮。
平将门端坐在大帐最深处的主位上。
那具披挂着残破古代大铠的庞大身躯,如同生根的铁塔般隐没在光影的交界处。
帐外的风雨声犹如连绵不绝的战鼓,疯狂地拍打着厚重的阵幕。
宽阔的太刀被他随手拄在脚边的泥地上。
“哗啦——”
大帐的阵幕被一把掀开。
一名浑身沾满血水与污泥的白骨足轻快步走入帐内。
它那空洞的骨架在狂风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径直来到前方,单膝重重地跪倒在泥泞之中。
“禀报大将。”
白骨足轻上下颚骨开合,发出沙哑而空洞的摩擦声:“第一阵的矢合わせ已经结束。我军射出的重矢,全数被敌军本阵展开的防壁挡下。未能伤及对方分毫。”
大帐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平将门听完这句战报,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缓缓抬起右手,向外随意地挥了挥。
得到了退下的指令,那名白骨足轻立刻站起身,倒退着退出了大帐,将阵幕重新合拢。
大帐内,只剩下火盆里木材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平将门坐在昏暗的主位上,抬起右手。
他隔着冰冷的甲片,轻轻触碰了一下脖颈上那道刚刚才被怨气重新接合的断痕。
“一千年了吗……”
沙哑的呢喃声,在只有他一人的大帐内缓缓响起。
当年兵败身死,头颅被同族斩下后,一路被送到了遥远的京都悬首示众。
那份大业未竟的极度不甘,化作了冲天的怨念。
在京都的七条河原之上,他对着苍穹不分日夜地咆哮了整整几个月,惊得整座京都寝食难安。
直到最后,那股执念牵引着他跨越了重重山川,终于飞回了关东的泥土里,与这具残躯重新合葬在一处。
生前的狂乱与战火,在归于黄泉之后,便彻底化作了一片虚无的死寂。
作为被后世敬畏并供奉在神田明神里的存在,他在那漫长到连时间概念都失去的彼岸,本该再无任何属于现世的波澜与记忆。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
在那个宛如深渊般的沉睡之地里,一群完全未知的家伙,用某种诡异的手段,强行撕开了阴阳的界限。
他们不仅精准地唤醒了他在千年前积攒的纯粹的怨恨,更是将他的灵魂从那片彼岸强行拖拽而出,重新塞回了这具不知为何会被人秘密运送到京都的残躯之中。
在刚刚重返现世的那一刻,他的灵魂完全被狂暴的怨念与无休止的怒火彻底吞噬。
那股积压了整整十个世纪的憎恶,剥夺了他所有的理智,只剩下驱使着他在这座京都里盲目宣泄破坏与杀戮的本能。
然而,阵前的那场“一骑讨”,却成为了一个极其意外的转折点。
那个身上流淌着源经基血脉的后裔,用那裹挟着神明伟力的决绝一刀,在再次斩断他脖颈的瞬间,竟然也奇迹般地劈开了蒙蔽在他意识深处的混沌。
拜那一刀所赐,原本被无尽狂怒彻底填满的思绪,在此刻反而恢复了久违的清明。
而当这份理智重新占据主导,再去审视眼前的局势时。
这方用千年执念强行撑起的古战场,看似是他凭借怨恨在这座京都里肆意向生者复仇。
但细细想来,从武藏国残躯的秘密转移,到黄泉国中那股纯粹怨念的精准唤醒,甚至连他此刻降临的时机,每一步都充斥着极其刻意的人为操纵痕迹。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一声低沉的冷哼,在昏暗的大帐内回荡。
平将门单手撑着太刀,缓缓直起了庞大的身躯。
甲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作为千年前敢于无视京都朝廷的威压,在这日出之国直接自立为“新皇”的人,他怎可容忍自己沦为藏头露尾之辈手中肆意摆布的棋子?
若是有人胆敢将这算计的念头打到他的头上,妄图利用他的怒火来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那简直是荒谬至极。
任何企图掌控这股力量的鼠辈,都必须做好被彻底反噬的觉悟。
他提着太刀,迈开沉重的步伐,径直走出了昏暗的本阵大帐。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暴雨,在下总原上肆虐。
平将门站在泥泞之中,视线扫过前方那在雨幕中列阵的一望无际白骨大军。
这些亡灵足轻,数量虽然庞大,但在真正的死斗中,终究只是一群毫无用处的朽木。
若要掀翻这盘被人刻意布下的暗棋,靠这些根本不够。
他踩着满地混合着血水的污泥,步履沉稳地走到了一处庞大的白骨军阵前方。
平将门停下脚步,缓缓伸出左手,五指张开,遥遥对准了面前那片密密麻麻的亡灵方阵。
千年积攒的纯粹怨气,伴随着曾经身为关东霸主的无上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冲天而起。
“吾以神田大明神之尊名——!”
那犹如滚雷般的咆哮声,彻底撕裂了漫天风雨,在这片荒野的每一个角落里狂暴地炸响:
“命令尔等,从黄泉中归来!!继续在吾的麾下,为吾征战!!!”
伴随着这声震动天地的怒吼,一股恐怖的灵压轰然降临。
平将门面前的那一整片庞大的白骨军阵,在接触到这股灵压的刹那,直接崩溃,瞬间化为了漫天的苍白齑粉。
骨灰与泥泞混杂在一起,在暴雨中疯狂翻滚消散。
紧接着,在那片被瞬间清空的空地之上,黑色的泥土开始剧烈地翻涌塌陷。
伴随着沉闷的土壤破裂声,几道浑身散发着厚重兵煞的人影,正硬生生撕开现世的界限,从泥土深处,缓慢地向外爬出。
沾满污浊血水的护手,猛地扣住了塌陷的地面边缘。
在暴雨的冲刷下,深黑色的泥土从他们残破的大铠上大块大块地剥落。
最先直起身躯的,是三名体格同样极其魁梧的武将。
他们拔出插在泥土中的刀刃,抖落了上面的泥浆,带着不输给总大将的狂暴煞气,稳稳地站立在狂风之中。
平将门静静地注视着这几道重新降临现世的身影。
“将赖。”
他低沉地唤出了第一个名字。
站在最左侧的武将微微低下头颅作为回应。
“将平,将武。”
平将门继续念出了那两个血脉相连的名字。
被唤到名字的两位兄弟上前一步,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犹如两尊铁塔般立于泥泞之中。
随着泥水的翻涌,又有三道身影完全挣脱了黄泉的束缚,彻底踏上了下总原的荒野。
“兴世王。”
那名披着残破狩衣的身影伸手抚平了袖口的褶皱,微微欠身。
“藤原玄明,藤原千方。”
平将门一一念出了这些曾在千年前与他共谋大业,最终一同赴死的名讳。
六道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身影,在暴雨中排开阵列,如一面坚不可摧的铁壁,死死挡在了本阵的最前方。
平将门握着刀柄,越过这些昔日部曲的肩膀,视线再次投向了百米之外的讨伐军阵地。
“既然有人想在暗中操盘,把本皇当成棋子……”
沙哑的嗓音里,翻涌起了不加掩饰的酷烈杀机:
“那便让这座京都,好好看看坂东武士真正的军阵。”
话音落下的瞬间。
平将门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太刀。
沉重的刀刃强行切开雨幕,带着狂暴的威压,径直指向了百米开外的讨伐军本阵。
“放箭——!”
那滚雷般的怒吼,撕碎了下总原上的喧嚣。
几乎是在他下达指令的同一秒。
隐藏在紫黑色浓雾深处的两万名远射足轻,同时松开了紧绷的弓弦。
数万根缠绕着实质化怨气的黑色重矢,犹如逆飞的暴雨,轰然升空。
它们在半空中划过。
随后,在即将到达最高点,越过两军阵前中线的那个瞬间。
半空中的数万根黑矢,齐刷刷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