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每一根单独的箭矢,直接在半空中一分为七!
原本就已经遮天蔽日的庞大箭阵,在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时间里,瞬间暴增成了数十万根密不透风的黑色铁流。
整片下总原的苍穹,在这一刻被那无穷无尽的兵煞,彻底染成了死黑色。
数十万根裹挟着毁灭性怨念的重矢,如同倒悬的黑色瀑布,朝着百米开外的讨伐军本阵轰然砸落。
然而。
就在那片死黑色的铁流即将彻底吞噬一切的瞬间。
讨伐军的阵地上空,再次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金色神芒。
那张由纯粹灵力交织而成的巨大防壁,在暴雨中重新显现,硬生生地扛住了这足以将整片荒野夷为平地的恐怖覆盖。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泥泞中连绵不断地响起。
无数的重矢在撞击到金色防壁的刹那,纷纷崩碎成紫黑色的飞灰,随后被狂风彻底吹散。
结果,与第一轮的齐射如出一辙。
那层屏障,将这数十万根箭矢悉数挡下,连阵前的一寸泥土都未能穿透。
平将门站在狂风暴雨中,看着那道渐渐暗淡下去的金色神芒。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
对于这个毫发无伤的结果,他并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若是对面连这等程度的军阵威压都撑不住,那这盘被人刻意摆在京都的棋局,未免也太过无趣了些。
平将门收回视线,将手中的太刀随手顿在身侧。
“回帐。”
他转过身,没有再多看敌方的阵地一眼。
迈开沉重的步伐,平将门带着身后那六名刚刚从泥土中爬出的部曲,径直走回了那座昏暗的本阵大帐。
厚重的阵幕重重落下,将外面的漫天风雨彻底隔绝在外。
平将门走到最深处的主位前,缓缓坐下。
跟随他一同进入大帐的六人,也依照着千年前的习惯,在两侧的折叠木几旁依次落座。
沉重的甲片与木板碰撞,发出阵阵声响。
帐内暂时陷入了一阵安静,只有铁制篝火篮里的木材在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大将。”
坐在右侧首位的兴世王,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具重新凝聚的躯壳,又看向周围同样满身泥污的同僚。
那沙哑的嗓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与不解:
“大将……吾等,不是应该已经战死在下总的荒野上了么。”
兴世王环顾着这间熟悉的本阵大帐,继续询问道:
“黄泉之中没有任何记忆。吾最后的印象,只有阵破之时的漫天火箭,以及京都的骑兵……可如今,这具本该腐朽的躯壳,为何会再次重聚?”
他停顿了一下,听着帐外那喧嚣的雨声,问出了那个最为核心的疑惑:
“而且,这外面的风候与气味,绝不是吾等熟悉的关东。吾等此刻……究竟被唤醒在了何地?外面那些挡下箭雨的,又是何人?”
兴世王。
这个在千年前本拥有皇室血脉,却在关东极力劝说平将门起兵,甚至说出过“既然攻陷一国便已是死罪,不如干脆将关东八国尽数夺下”这等言论的男人,是促成当年那场叛乱的核心推手。
但在那场决定命运的下总原合战中,随着本阵的彻底崩溃,他只能趁乱一路仓皇逃亡,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脱京都朝廷的清算,被追击的兵马在流亡途中斩杀了。
此刻,他正和千年前一样,端坐在火光摇曳的营帐之中,等待着一个解答。
听完兴世王的询问,坐在主位上的平将门并没有立刻回话。
他单手搭在太刀的刀柄上,视线扫过兴世王,以及下方同样面带疑虑的藤原玄明、平将赖等人。
“这里,是京都。”
平将门那沙哑的嗓音,在昏暗的大帐内轰响起,将这个事实抛给了这些刚刚苏醒的部下:
“而吾等现在所处的这片战场,便是本皇的领域。”
听到“京都”与“领域”这两个词汇,坐在下方的六人先是一阵死寂,随后几乎是同时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兴世王抬起头,那张青灰色的面庞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大将的领域?吾等明明已经战死,连全尸都未能留下。哪怕化为怨灵,又怎能在这防备森严的皇都之中,凭空强行撑起这等规模的军阵与法则?”
平将门听着帐外那喧嚣的雨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
“千年前,下总原阵破。本皇战死后,首级被那群朝廷的走狗一路送到了这座京都悬首示众。”
他缓缓靠向主位的木制椅背,向这些昔日一同战死的部曲,道出了那段跨越千年的诡异历史:
“那份极其强烈的不甘,让本皇未曾散去。本皇在这座都城的天空上咆哮了数月,最终化作怨念,飞回了关东的泥土里。”
大帐内,平将赖与藤原玄明等人安静地听着,捏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后世之人出于对吾这份怨火的极度恐惧,反倒将本皇奉为了神明供奉。”平将门的嗓音在火光中回荡,“进入黄泉之后,整整一千年,本皇本已再无任何关于现世的记忆与波澜。”
他单手撑着刀柄,缓缓直起了那庞大的身躯:
“直到不久前。”
“有人将本皇埋骨在武藏国的残躯秘密挖出,运到了这京都。那藏在暗处的鼠辈,用极其下作的手段,重新点燃了本皇千年前的怒火,硬生生地将本皇的灵魂从黄泉之中,再次拖回了现世。”
听完这段跨越千年的诡异事实,坐在左侧木几旁的平将赖猛地站起了身。
沉重的大铠随着他粗暴的动作,发出一声剧烈的碰撞巨响。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太刀,将锋利的刀刃重重地劈砍在面前的木几上。
木屑四溅。
“绝对是京都那群虚伪的走狗干的好事!”
平将赖的声音里翻涌着极度的狂怒,沙哑的咆哮在昏暗的大帐内回荡:“除了朝廷里那些只会在暗中算计的鼠辈,还有谁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肆意亵渎大将的安息!”
坐在他身旁的平将平与平将武也同时站了起来。
这两名武将纷纷拔出了腰间的兵刃,厚重甲片剧烈摩擦的铿锵声顿时连成一片。
“将赖说得没错!”平将武粗粝的嗓音紧接着响起,他紧紧握着刀柄,浑身的紫黑兵煞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不管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究竟想利用吾等做什么,这对于坂东武士而言,都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奇耻大辱!”
平将赖一把拔出嵌在木几里的太刀,转身面向坐在主位上的平将门。
“大将!”
他猛地单膝重重跪地,大铠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激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那低沉的嗓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酷烈杀机:
“既然吾等如今已经身处这座皇都,那便无需再顾忌任何算计。请下达全军突击的指令吧!就让吾等直接杀出这片阵地,彻底踏平那座腐朽的都城,完成千年前未能实现的夙愿!”
“暂且平息一下那份怒火吧,将赖阁下。”
坐在末位的藤原千方微微皱起眉头。
他并没有像其余三人那般拔出腰间的刀刃,而是缓缓抬起手,制止了这场在大帐内即将失控的激愤。
听到这句阻拦,平将赖停下了动作,但那握着太刀的手依旧死死扣在刀柄上,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藤原千方没有理会同僚那充满攻击性的姿态。
他低下头,看着满是血水的泥泞地面。
“自刚刚从黄泉苏醒起,我便一直在感知这方阵地周遭的灵力流动。”他那平稳的嗓音在暴雨的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这座古战场,确实是依托大将的执念强行构筑而成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等可以直接提刀杀出去。”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愤怒的三名武将,最终停留在主位上的平将门身上。
“我等现在虽然身处大将的领域之中,却也必须严格依照此方领域的法则行事。”
藤原千方将感知到的那个严苛的限制,当着众人的面道了出来:
“这种由因果与怨念交织而成的战场,有着不可违逆的既定规矩。即便是作为领域主人的大将,也也必须依照武家交锋的规矩,将这阵前斗将、弓矢互射的步骤,一步步地推演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若是无视法则的束缚,强行越过阵线发起毫无章法的冲杀,去试图踏平京都……这片好不容易重聚的领域,恐怕会在瞬间被法则反噬,从内部彻底崩塌。”
大帐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这番话而出现了停滞。
平将赖也暂时停止了要求全军突击的呐喊。
说到这里,藤原千方缓缓转过头。
视线越过跳动的篝火,透过被狂风卷起的阵幕缝隙,遥遥投向了百米之外,被无尽暴雨笼罩的讨伐军本阵。
“更何况……”
他那向来平稳的嗓音里,此时竟带上了一丝忌惮的意味。
“刚才在感知这片荒野灵气流动的时候,我察觉到了。”
藤原千方看着那片昏暗的敌方阵地,声音压得很低:
“在对面的阵营深处,可是藏着一个极其不得了的家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