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井营所深处。
高耸的木制井楼之上，冰冷的暴雨无情地冲刷着黑色的拒马与栅栏。
平将赖沉默地站在瞭望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前方的泥泞战壕。
视线所及之处，那支被赋予了试探任务的先手千人备，此刻竟然陷入了难堪的混乱之中。
仅仅只是三十二个的家伙，竟然就像是砸进池塘的沉重巨石，硬生生地在那片由亡者构成的密集阵列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听着风雨中传来的阵阵碰撞声与阵型溃散的动静，平将赖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与不悦，在他的胸腔内迅速翻滚蔓延。
在他的认知里，哪怕这只是用于试探的先锋阵列，也绝不该被区区几十个人类用这种蛮不讲理的方式强行凿穿。
这种毫无章法的乱战景象，简直就是对这座关东大阵的莫大折辱。
平将赖没有再继续看下去。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了斜倚在井楼木柱旁的那杆沉重长枪。
宽大的枪刃在昏暗的风雨中，折射出森寒的冷光。
沉重的甲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连绵的碰撞声。
“不过是区区三十多具血肉之躯，竟然也敢在这里如此狂妄。”
平将赖握紧了粗糙的枪杆，毫不迟疑地转过身，大步向着井楼的下方走去。
“传令下去，打开前方的木栅。”
他头也不回地对着下方待命的传令兵下达了指令，声音中带着冰冷的杀意：
“我要亲自出阵，去将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全部斩杀在泥水里。”
随着军令的迅速传递。
前方那一排排沉重且沾满泥泞的黑色木栅，被缓缓向两侧拉开。
平将赖大步踏出营寨，翻身跨上了一匹早已披挂着厚重马铠的战马。
“嘶——”
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刚刚扬起前蹄，正准备踏碎积水冲出阵门。
一道身披狩衣的修长身影，却从漫天风雨中踏出，不偏不倚地挡在了拒马的正前方，拦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藤原千方。
平将赖猛地向后一扯手中的缰绳，迫使战马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沉重的马蹄重重砸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挡在阵前的藤原千方，平将赖紧紧皱起了眉头，脸上的不悦愈发浓烈。
“千方。”
平将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沉重且带着几分质问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雨幕：
“你与玄明擅作主张，借着方才的破绽将他送往现世，此事我未曾出言反对。”
战马在原地烦躁地喷着响鼻，平将赖微微伏下身躯，居高临下地施加着属于关东大将的压迫感：
“但如今乱战已启，你此时拦在我的阵前，究竟意欲何为？”
面对这番带着强烈压迫感的质问，藤原千方并没有显露出分毫的急躁与慌乱。
他从容地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被风雨吹打的狩衣袖口，随后不紧不慢地向着马背上的平将赖行了一个礼数。
“将赖殿下，还请暂且息怒。”
藤原千方直起身子，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抬起手，用宽大的衣袖指了指前方那片彻底陷入混乱的战壕，语气依旧维持着那份四平八稳的从容：
“我此时将您拦下，并非有意要阻挠您出阵。只是，那几十个突入先锋大阵的家伙……并不是普通的武士。”
风雨声中，藤原千方的声音停顿了片刻，随后补充道：
“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些家伙，根本就不是人类。”
听到这句话，平将赖握着长枪的手微微一顿。
他微微眯起双眼，视线越过重重雨幕与交错的木栅，再次投向了那片泥泞不堪的战壕。
在那片由上千名关东亡者构成的浑浊浪潮中，那三十二道身影依旧在肆无忌惮地冲杀。
仔细看去，他们每一次刀刃的挥砍，每一次纯粹力量的碰撞，都带着完全超越了人类肉体极限的狂暴与野蛮。
“不是人类，那又怎样？”
平将赖冷哼了一声，握着长枪的手并未有丝毫的松懈，语气中反倒多出了几分不屑，“我等本就是从黄泉之中归来的亡者，这世间难道还有比死人更骇人的东西不成？”
藤原千方轻轻摇了摇头，沾着雨水的狩衣衣袖随之微微晃动。
“将赖大人，您且看仔细了。”他压低了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对面那群京都之犬的阵列里，绝大多数都是自视甚高的阴阳师。您可知道，对于京都的阴阳师而言，他们平日里最为痛恨，最为看不起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平将赖闻言，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他那颗被战意充斥的武士头脑，显然根本没有往妖魔或者非人之物那个方向去推演。
听到这番故作玄虚的询问，他有些不爽地扯了一下缰绳，沉声反问道：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我们这些曾让他们颜面尽失的坂东武士了。”
“对。”
藤原千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满以为对方的思绪已经和自己搭在了一条线上，正准备顺理成章地将推论说出口。
但仅仅只过了半秒。
藤原千方的大脑终于处理完了平将赖刚才吐出的那几个字。
那张一直维持着从容的面庞上，顿时闪过了一丝明显的错愕。
“不对不对！”
他一改方才那副四平八稳的军师做派，连忙疯狂地摇起头来，连带着狩衣的领口都在风雨中被甩得有些散乱，“完全不对！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藤原千方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股错愕强行压了下去。
“将赖大人，您且仔细看看他们的作派。”他伸出手，再次指向那片泥泞的战壕，试图将话语里的暗示说得更加露骨一些，“那群京都的阴阳师向来只喜欢躲在阵后，用些繁琐的阴阳之术来驱使式神。您再想想，在这日出之国，还有什么东西是那群京都之犬最为排斥，且天生就拥有这般恐怖蛮力与野性的异类？”
听到这番更加明显的引导，平将赖终于重新将视线投向了前方的战场。
顺着藤原千方所指的方向，他恰好看到其中一道魁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