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不顾下颚骨正在寸寸崩碎的剧痛,那张血肉模糊的大口以疯狂姿态,将那道四处乱窜的灰白光芒死死咬住。
然而,阴寒的黄泉神力最终还是贯穿了他最后的防线。
那道灰白的光芒顺着残破的上颚,地刺入了最深处,将寄宿在其中的灵魂防线切碎。
剧痛在达到极点的瞬间,奇异地归于虚无。
视野中那片翻滚的赤红风暴开始迅速褪色,耳边狂暴的轰鸣声也渐渐远去,最终化作了一片死寂。
酒吞童子意识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涣散。
在这片不断下沉的混沌里,一些早已被时间掩埋的破碎画面,开始在脑海中走马灯般地闪烁。
那是在泥泞与血水中摸爬滚打的漫长岁月。
没有名字,也没有追随者,仅仅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在荒野中与同类互相撕咬吞噬的无名恶鬼。
随后,画面交错。
是高耸的大江山之巅。
醇厚的酒香混杂着夜风,数不尽的妖魔匍匐在山岩之下。
那是将一切踩在脚下的傲慢,是名为酒吞童子的最强之妖,君临百鬼顶点的辉煌。
紧接着,这份辉煌被硬生生斩断。
源赖光那张布满算计的面容在视野中放大。
那是阴险的毒酒,是无法挣脱的陷阱,是斩断颈骨的雪白刀光,以及随后那仿佛没有尽头,暗无天日的屈辱封印。
然后,长达数百年的封印终于碎裂了。
重见天日的狂怒还未完全宣泄,他便遇到了那个站在军阵前的修长身影。
神谷夜。
那个明明只是一副人类的躯壳,其内侧却深不见底,比源赖光还要恐怖不知多少倍的小鬼。
所有的一切画面,都在那股灰白色的冰冷中渐渐消散。
酒吞童子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限,连思考都变得无比迟钝。
自己这漫长而狂乱的一生,就要在这里迎来彻底的终结了吗?
竟然要死在自己的法器之中。
死在别人的领域里。
死在神明那高高在上的法则碾压之下。
甚至,杀死自己的连神明的意志都算不上,仅仅只是一缕毫无意识的神力残渣。
……开什么玩笑。
这份荒谬的结局,简直比当年被源赖光用毒酒暗算时,还要让人感到加倍的屈辱。
怎么可能会甘心。
绝不甘心。
那股积压在灵魂最深处的狂怒与不甘,在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非但没有向死亡妥协,反而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出了一阵无比炽热的咆哮。
那曾经将他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毒酒,以及那道毫不留情斩断颈骨的雪白刀光,并没有随着长久的封印而彻底消散。
它们一直作为屈辱的烙印,死死盘踞在他灵魂的最深处。
而此时此刻,这份积压了数百年的庞大怨念,在死亡的压迫下被彻底引爆了。
毒酒的烈性与刀光的锋锐,在极致的不甘中被扭转同化。
那些原本用于束缚和斩杀他的力量,被那股永不屈服的狂气强行剥夺,化作了一股远超以往的磅礴妖力,轰然注入了那具残破不堪的头颅之中。
“给本大爷……咽下去!”
伴随着含混不清的疯狂嘶吼,那原本已经无力垂落的下巴重新合拢。
鲜血淋漓的巨口,迎着那股阴寒的神明之力,再度狠狠地咬了下去。
一口。
接着一口。
每一次撕咬,都会伴随着骨骼崩裂的脆响。
但那股由无尽怨火与屈辱支撑的全新妖力,却让他在粉碎的下一秒瞬间完成重塑。
纯粹的愤怒碾压了恐惧,滔天的怨念填补了崩坏的缺口。
在这股狂暴攻势面前,那道没有主人驾驭的灰白光芒,终于停滞了肆虐的轨迹。
它被死死地压制在酒吞童子的口腔内,在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咀嚼下,发出了震颤。
属于黄泉的法则,被沾满血肉的残齿一点点强行碾碎。
随后,伴随着吞咽动作,那残存的神力残渣被酒吞童子连同自己滚烫的妖血一起彻底吞噬殆尽。
极寒的死气与滚烫的妖血在顷刻间轰然相撞。
即便已经被咬得支离破碎,那残留的神力依然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从内部将这颗头颅搅碎。
然而,等待着它的,是深不见底的狂怒。
那股由数百年屈辱积压而成的滔天怨恨,连同大江山之主那绝不低头的傲骨,化作了沸腾的赤红熔炉,将那丝灰白色的光芒死死包裹。
在极致的愤怒与野蛮的妖力冲刷下,那原本属于神明的神力,被强行剥离了外壳。
随后,它被一点点地染上了暴虐的血色,,最终强行刻印进了酒吞童子自身的妖力脉络之中。
剥夺,侵吞,最后是彻底的同化。
原本势如水火的两种力量,在这股不顾一切的狂气压迫下,终于屈服并交融在了一起。
将万物归于死寂的黄泉之力,被彻底抽干了那份高洁的神性,完全沦为了属于大江山之主的全新养料。
在这片布满裂痕的封闭空间内,一股交织着黄泉死寂与大江山狂气的骇人波动,以那颗重获新生的头颅为中心,犹如风暴般席卷整个酒葫芦。
狂暴的波动所及之处,那些原本眼看就要令法器彻底崩散的漆黑裂痕,竟在眨眼间完全愈合。不仅如此,随着那一缕黄泉法则被彻底同化,原本纯粹的赤红空间内,开始生出繁复而幽暗的灰白纹路。
这件大江山的宝物在生死边缘完成了重塑。
吞噬了神明的力量残渣后,它不仅完全恢复了原状,其内侧甚至萦绕起了一层令生机凋零的死寂气息,变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坚不可摧且极度危险。
感受着这股充沛至极的全新力量,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赤红头颅大大地咧开了长满獠牙的巨口。
曾经赤红皮肤上,此刻已经蔓延开了一道道灰白色的繁复咒纹。
那些纹路深深烙印在酒吞童子粗犷的面部轮廓边缘,彰显着黄泉法则的彻底臣服。
头顶那象征着大江山之主的五根犄角,也同样发生了异变。
原本坚硬的深色角质,如今大半部分已经蜕变成了毫无生机的苍白骨色,尖端萦绕着实质般的灰白死气。
而那满口新生的交错獠牙,更是染上了一层霜白。
狂暴的赤红妖力与寂灭的灰白死气,交织在酒吞童子的周身。
“哈哈哈哈哈哈——!”
桀骜不驯的狂笑声在葫芦内部轰然炸响,震荡的声波令周遭刚刚重塑的妖力风暴都为之战栗。
伴随着这阵毫无顾忌的肆意大笑,那颗发生蜕变的硕大头颅猛地向上拔起,化作一道赤红与灰白交错的耀眼流星,迎着上方狭窄的光亮冲锋。
“轰——!”
泥泞的荒野上空,那只原本在轰击下摇摇欲坠的巨大酒葫芦骤然喷发出一股庞大浪潮。
紧接着,酒吞童子的头颅在震耳欲聋的狂笑声中,直接从葫芦口中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