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平绚音在耳畔的疑问,神谷夜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觉得在那号称八百万的神明里,谁最小心眼?”
面对这句有些突然的反问,平绚音伸出手指,轻轻抵住下巴。
她顺着这个话题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脑海中迅速掠过了《古事记》里那些关于神明的繁杂记述。
“如果是指小心眼的话……”平绚音用带有几分迟疑的口吻开口说道,“是指那位仅仅因为发脾气,就在高天原大肆破坏,甚至往神圣的织房里扔下剥皮马驹的建速须佐之男命吗?”
说出这个名字后,她停顿了一下,将视线投向身旁的神谷夜,似乎在等待对方的确认。
神谷夜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的平野,脸上的神色并没有任何变化,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平绚音见状,便收回目光,继续往下推测:“还是说,是那位觉得招待自己的食物来源不洁,感到受了莫大侮辱,就干脆拔剑将保食神直接斩杀的月读命?”
她再次看向神谷夜。
对方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又或者是,仅仅因为嫌弃石长姬的样貌丑陋,就毫不留情地将其退回,导致凡人从此失去永恒寿命的琼琼杵尊?”
平绚音紧跟着抛出了第三个推论。
但神谷夜依然维持着那副平静的姿态,完全没有要给出肯定答复的迹象。
接连的否决让平绚音微微蹙起眉头,语气里也多了一丝不确定:“再比如……因为嫉妒自家兄弟得到了八上比卖的倾心,就心生怨恨,合谋用烧红的巨岩将大国主神活活烫死的八十众神?”
平绚音接连举出了好几个传闻中的例子,随后停下了话语。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神谷夜的侧脸,似乎还在脑海中继续搜寻着更加符合这个标准的神明事迹。
“莫非神谷君说的是……”
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突然从旁侧横插了进来。
源纱雪站在不远处,身姿犹如标枪般笔挺。
她维持着那副毫无波澜的平淡语调,一本正经地抛出了一个推测:
“那位因为妻子仅仅同房一夜便怀上了身孕,就立刻怀疑对方不贞,非要逼迫妻子在点燃的产房中分娩,以此来验证血脉的琼琼杵尊?”
这番话语一出,周围的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这完完全全就是那种民间用来作为谈资的花边怪谈。
若是从市井小民口中说出倒也罢了,可偏偏,此刻说出这番话的源纱雪,神色严肃得就像是在探讨什么极其高深的武道真理。
她甚至微微低垂了一下视线,用那副探讨学术般的冰冷口吻补充了一句:“我曾在某本情感攻略书籍上看到过相关的剖析,书上说,这种毫无根据的猜忌,属于典型的极度缺乏安全感与心胸狭隘的极端案例。”
神谷夜听到这个推测,也是微微一怔,随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他转过头,看着源纱雪,轻轻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神谷夜没有继续让她们猜下去,而是将视线重新投向了远处的战场,语气平稳地揭晓了答案,“是伊邪那美。”
听到这个名字,平绚音微微一顿,停下了脑海中的思考。
神谷夜看着平野上那尊不可一世的赤红巨鬼,从容地继续说了下去:
“仅仅只是因为丈夫违背了不可窥视的约定,看到了自己身处黄泉时那腐败不堪的真实模样,便觉得受到了无法原谅的莫大屈辱。”
“为了报复这份难堪,她不仅毫不留情地派出黄泉的大军一路追杀,甚至在最后隔着千引石,立下了每天都要绞杀一千名现世人类的恶毒诅咒。”
神谷夜的声音在战场的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
“仅仅因为被看到了难看的一面,就要拉着每天一千个无辜生灵的性命来为自己的屈辱陪葬。在这号称八百万的群体里,还有谁能比这位幽冥的主宰更加斤斤计较,更加睚眦必报?”
听到这番毫无敬畏的剖析,平绚音与源纱雪都不由得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虽说确实是伊邪那岐命违背了不可窥视的约定在先……”平绚音微微低下头,小声地喃喃自语,“可是,她的所作所为,仔细想来的确十分极端。明明是曾经共同孕育了这片日出之国大地的结发夫妻,仅仅因为容貌受损带来的难堪,就毫不念及旧情,派出黄泉丑女和八雷神去疯狂追杀,甚至亲自动手去撕咬。那位伊邪那美命大人的气量,确实是有些过于狭小了呢。”
话音刚落,平绚音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立刻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惶恐的神色迅速占据了她的脸庞。
在这个充斥着怪力乱神与隐秘法则的国度里,“言灵”的束缚可是确切存在的。
那位可是端坐于黄泉比良坂尽头,执掌着无尽死亡的幽冥主宰。
像这样毫无顾忌地直呼其神明之讳,甚至还用“气量狭小”这等大不敬的言辞去加以评判……
若是被那位神明注视,后果不言而喻。
平绚音猛地撤下捂住嘴唇的双手,以平日里绝对见不到的手速,飞快地在胸前结出了一个印契。
她紧紧闭拢双眼,微微缩起那单薄的肩膀,仿佛受惊的小动物一般,连珠炮似的念诵起一长串华丽而庄重的赞词:
“谨请崇高的黄泉津大神!司理生死界限的伟大母神!您的神威如高天之云般浩荡,您的容姿犹如不朽之夜樱般完美无瑕!方才的狂言,全是现世的愚钝者被迷障蒙蔽了心智,绝非对您有任何不敬!”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那满是求生欲的声线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发颤的讨好:
“您那比大海还要宽广无边的仁慈,必定不会与区区凡人计较这等微不足道的失语……万望宽恕,万望宽恕,恳请您千万不要顺着言灵降下作祟……”
神谷夜听着这番连珠炮般的补救,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抬起手,动作自然地落在了平绚音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
“不必这么担惊受怕。”神谷夜出声打断了她的祈祷,“那位母神不会计较现世角落里的一句随口抱怨。”
感觉到头顶传来的温和力道,平绚音那发颤的声音停顿了下来。
她微微仰起脸庞,似乎还在确认这份安全的真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