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夜没有卖关子,他将视线越过平野,重新看向了那头交织着赤红与灰白死气的庞然大物,给出了解释。
“那头袭击酒吞的黄泉之鬼,之所以会降临在此处,是因为平将门的本阵之中,有人强行撬开了这片古战场与幽冥之间的境界。”
“虽说那黄泉之鬼身上的,仅仅只是一缕飘忽的黄泉死气,甚至连伊邪那美的真正神力都算不上…”
说到这里,神谷夜略微停顿了一下。
“但是,像酒吞现在这般,不仅粗暴地将这股力量化为己用,甚至还在那里肆无忌惮地释放黄泉之气……比起你那句无关痛痒的评判,这种公然窃取幽冥法则并引以为傲的僭越之举,简直就像是在漆黑的夜里点燃了一把冲天的火炬。”
这并非是什么毫无根据的揣测。
神谷夜对于生死界限的感知,远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清晰与敏锐。
他能够无比确切地察觉到,平将门本阵方向弥散的黄泉死气,并没有因为刚才那头鬼物的败亡而枯竭。
相反,那道连通着幽冥的缝隙正在被某种力量不断撑大,死亡的炁息正再持续攀升。
再去回想一下那位黄泉主宰那堪称极端的性情,事情的走向便已经不言而喻了。
仅仅是容貌受损带来的些许难堪,都能让她定下每日绞杀一千名无辜生灵的恶毒诅咒。
那么,面对这种不仅公然撬开幽冥屏障,甚至还任由一头狂妄的大妖将黄泉法则当做炫耀资本的僭越之举,那位睚眦必报的母神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酒吞童子此刻的咆哮,在常人看来或许是力量的展示,但在神谷夜眼中,这简直就是在一位极度狭隘,对自身领地有着病态控制欲的神明底线上肆意踩踏。
听到这话,平绚音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神谷夜的衣袖。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岂不是全都要完蛋了!”她用力扯着神谷夜的袖口,“神谷君,要不我们还是赶紧去阻止那个狂妄的笨蛋吧!”
神谷夜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温和:“没事的。”
这简短而笃定的几个字,让平绚音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但那份对古老神明即将降下灾厄的恐惧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神谷夜看着远处的平野,继续给出了一个推断:
“这里本就是由千年的怨念与亡者的军势构筑而成的领域。在掌管生死界限的神明眼中,这处古战场充其量不过是黄泉向外延伸的一处泥潭罢了。在这里游荡的,无论是平将门的残党还是我们,基本上都可以算作是“死人”。”
“既然都是死人,那位幽冥的主宰自然懒得投下目光去多看一眼。”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促狭,“正因为那位神明斤斤计较,所以她的愤怒反而总是具备着极度明确的指向性。酒吞那个笨蛋不仅狂妄地吞下了一缕黄泉死气,甚至还在这种遍布亡者的地方,肆无忌惮地将其作为炫耀的资本大声咆哮……”
“这就好比一个不知死活的窃贼,从主人的府邸里偷走了宝物,不仅没有躲避,反而还跑到主人的后院里举着火把大声呼喊。”
神谷夜淡淡地笑了一下,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既然那个大江山的主人非要站得那么高,叫喊得那么大声……那么,来自黄泉的惩戒,自然只会无比精准地砸在他一个人的头顶。”
说罢,神谷夜将视线重新投向远处的战局。
在遍布残骸的平野上,大江山之主正携带着不可一世的狂暴威压,大步流星地逼**将门的军阵。
而与此同时,凭借着对阴阳的感知,神谷夜能够清晰地察觉到,平将门本阵上空的生与死界限正在被剧烈地撕扯,那弥散开来的黄泉死气,已经浓郁到了宛如实质般的漆黑墨色。
那是即将达到爆发临界点的幽冥之力。
看着那个越发靠近危险中心,却依旧沉浸在力量暴涨之中狂妄咆哮的赤红巨鬼,神谷夜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确实该让那家伙好好明白一下了呢。”他注视着酒吞童子的背影,悠悠地开口说道,“以为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就可以为所欲为,如果不赶快浇上一盆足够冰冷的水,稍微吃点苦头冷静下来的话,这头恶鬼可是会彻底得意忘形的。”
如果由他亲自动手去阻拦或者镇压,最多也只是让这头桀骜不驯的鬼物迫于自己的术法而暂时低头罢了。
想要真正敲碎那份目空一切的傲慢,最绝佳的方式,就是让他被刚刚窃取到手,并且引以为傲的力量给狠狠地击溃。
吞噬了一缕黄泉的死气,便不可一世地误以为自己能够凌驾于法则之上。
只有当幽冥真正的惩戒降临,用那份同源的伟力,将他现在这副张狂的姿态毫不留情地碾碎在泥土里时,这个家伙才会彻底明白.......
窃取来的那点残羹冷炙,在真正的法则主宰面前,究竟是何等的可笑与不堪一击。
神谷夜收敛了思绪,将视线重新投向了平将门的本阵深处。
他能够无比确切地感知到,那股盘踞在敌阵上空的漆黑死气,已经不再是自然弥散的缓慢状态了。
有什么人正在那里,用粗暴的手法,强行撕扯着这片领域与黄泉之间的境界。
这就好比原本只是一道隐秘的狭缝,此刻正被某种强悍的外力硬生生地向两旁撑开,连通着幽冥的门扉正在被推向极致。
看来,并不只有他一个人看穿了这其中的因果。
平将门阵营里的那个施术者,显然也同样察觉到了那位黄泉母神正在逐渐升腾的怒火。
于是,对方干脆顺水推舟,主动敞开了两界之间的通道,为那份来自黄泉的惩戒彻底铺平了道路。
对方是打算直接借用伊邪那美的无边怒火,借刀杀人,将这头狂妄过头的大江山之鬼给彻底葬送在这里。
神谷夜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的平野。
看似毫无动作的姿态下,他那修长的手指却在宽大袖口的遮掩中,开始无声地交错翻转。
指尖行云流水般地穿插跳跃,悄然扣住了一个繁复的印契。
“真是让人伤脑筋……”
神谷夜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微小声音喃喃自语着,轻飘飘的语调里夹杂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我只是想让这个狂妄的笨蛋稍微吃点苦头,好好认清一下自己的斤两而已。可若是由着那女人的性子来,稍微不注意就会变成万劫不复的死局。”
他在袖口中维持着那个蓄势待发的指诀,远眺着酒吞童子那嚣张的巨大背影。
“我可不是真的打算让他就这么死在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