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民,都是刁民!”
南昌城楼上,麻哥愤怒的看着外面已经可以说漫山遍野的青壮,他目光里明显已经有了恐慌……
他真没想过会是这样啊。
在京城习惯了万民膜拜的他,真没想过这地方刁民度如此高啊。
甚至可以说他从没想过这些被他视为低贱奴隶的百姓,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无边无际。
真的无边无际。
从所有方向汇聚而来。
一条条河道,一条条小路,全是汇聚而来的刁民,扛着农具,抬着梯子,甚至推着大炮。
这些刁民居然还有大炮,这明显蓄谋已久啊。
他至今依然听不懂的喊声仿佛无处不在。
而且他用望远镜可以看到,所有人都已经割了辫子或者已经在割,一些甚至也已经换上了旧衣冠,还有在挑着明显被他们砍下的大清忠臣的头颅,在那里狂欢一样聚集。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大炮,已经在城外架起,那些刁民在用麻袋,木箱,竹篓之类装上土石堆积,为这些大炮提供掩护,这明显都是以前干过的。
甚至还有些正在挖沟,以泄走阻挡他们进攻路线的池塘积水。
更多人则在制造各种攻城器械,虽然这个时代以大炮为主,但麻哥为了确保爱星阿打开衢州,把手中大部分重炮都运过去。
城内火炮反而不多。
这种情况下这些攻城器械就很有用了。
虽然蚁附攻城的确是最下策,但当你有足够的兵力时候,蚁附攻城反而是最有效的。
上数量堆死。
而眼前明显是足够的,仅仅这一天,汇聚到南昌的青壮就超过二十万,这还不算依然在源源不断赶到的吴三桂部下精锐。
而远处的暮色里,已经能看到无数火光组成的洪流。
很显然那里还有更多在汇聚。
这里的确是最重要产粮区,在这里的确最容易解决粮食问题,但这也意味着这里人口密度最高,同样短时间能汇聚过来的青壮也最多。
麻哥这一刻无比怀念他在京城那享受万民膜拜的日子。
“你们汉人都是刁民!”
他转头一脚把跪伏的熊文举踹翻。
后者赶紧翻身,继续跪在那里忙不迭的磕头。
“主子息怒,就是些乌合之众而已,此辈若有能为,当年王师也不至横扫江南,看着虽众,实则一触即溃,只要鳌少保大军回师,那铁骑一冲,此辈自然溃散,奴才蒙主子恩赐,已抬籍正黄旗,此身已属主子,当誓死效忠主子。”
他说。
“这里都是刁民,鳌拜那里难道都是顺民?”
麻哥怒道。
所以他的确还是很有头脑的。
说到底他的依仗就是鳌拜能及时返回,理论上也的确如此,毕竟从广信到南昌最多也就三天,而且还有水路可以运输步兵包括火炮,但问题是,如果这里是这种情况,那其他地方难道都是顺民?之前正黄旗蒙古出城,可是一路上桥都被人烧了,也就是说这一带刁民对我大清极不忠心,甚至可以说遍地反贼,他们能烧之前的桥,难道就不会烧鳌拜路上的桥?
鳌拜三天回来是理想状态下。
三天五百里这基本上是骑兵急行军的极限了。
他昨天就应该已经启程,理论上后天能够到达,但如果沿途同样出意外呢?
当然,这不是关键,关键就是麻哥的心已经慌了,准确说他其实是被这种局面吓破胆了,他终究还是年轻,少年老成,那也是少年,没经历过这种事。以他的头脑当然知道这种可以说全民喊打,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才第一天啊,最多也就是附近,再加上吴三桂进军路线上的,接下来随着消息传开,数量会继续膨胀。
鳌拜的确有十万大军,但他背后还有明军呢,他回师的话,明军肯定继续追击。
就算鳌拜真的三天回师,那追击的明军到达能用几天?
而一旦明军进入江西,那更多刁民会蜂起,毕竟作为明军前锋的江西巡抚揭暄就是抚州人,而且是抚州世家子,抚州士绅必然也会加入,然后是整个江西的蜂起,最终他们将要面对几百万汇聚而来的刁民。
这些刁民太难搞了。
忠心呢?
朕乃大清天子,你们就这样对朕?
再说城外是这样,那城内呢?城内还有几十万汉人,而他在城内总共还有两万旧八旗。
数量的确不少。
毕竟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但问题是,他们也不是女真啊。
而且城内还有两万新编八旗,其中一部分是绿旗军,一部分是原本的江西团练抬籍。
也就是熊文举在江西士绅支持下招募的团练。
但支持他的江西士绅这时候在哪里?
都在外面呢,一个个早就割了辫子,穿上了旧衣冠,戴着方巾,在那里指挥着刁民们。
要知道江西团练里面,很多都是他们的宗族,这都是团练的标准构成,无论喜迎吴三桂的袁州府,临江府,前来响应的瑞州府,全都在团练里面有各自出钱组建的营,然后由当地主要世家的武举子弟,带着宗族招募的士兵,也就是说城内保守有三千多跟外面这些都是一家人的。
所以真打起来能保证这些家伙不会倒戈吗?
我大清的确给他们抬籍了,但抬籍才几个月而已,他们对这个身份有个屁的认同。
倒是这一带都是因为之前抗清,对我大清满腔仇恨,看看外面这些刁民就知道了。
都快二十年了,为什么就不能放下呢?
我大清主圣臣贤,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当顺民呢?
至于绿旗军改编的那一万……
张勇还是湖广提督呢。
他能倒戈,那其他绿旗军难道就不能倒戈?这些绿旗军的确抬籍了,可张勇这些全都早就抬籍八旗的,这些都抬籍二十年了,结果还不是毫不犹豫的投靠了吴三桂?果然都是喂不熟的狼,狼心狗肺。也就是说城内民是刁民,随时可以变成反贼,军队一半也是随时可以变成逆贼的,这样的城怎么守?
他现在已经确信自己的南下就是个错误,不但把自己送到吴三桂这些饿狼的嘴边,而且把自己送到一群刁民中。
当然,不南下的后果就没必要考虑了。
他根本不是主动南下,而是被杨丰逼出来的这种事也没必要考虑了。
麻哥愤然转身,径直走向了楼下,他刚到楼下就看到了洪承畴,洪阁老依然默默守护着他,但正满腔怒火的他抬脚把后者踹倒。
“老狗误朕。”
他怒道。
然后他就那么走向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