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面的八旗勇士们,正在对面义勇的冲击中崩溃。
那是义勇啊。
而且还是江南义勇,但别管是哪里的,都是当年被我大清八旗勇士随便踩,甚至想怎么屠就怎么屠的。
但现在,我大清八旗勇士正在他们冲击中崩溃。
他们也没什么战术,毕竟就是义勇而已,但他们就是不怕死,就是知道往前冲,这些穿着新式铠甲,或者说布面甲外面罩着胸甲,头上带着笠盔的义勇,面对着清军的骑兵,密集的排列着,用长矛手阻挡骑兵,然后举着燧发枪在十步内糊脸射击。尽管这样的距离,马背上的八旗手中弓箭和火枪一样可以打死他们,但他们完全无视了死亡,在如林的长矛中,在硝烟弥漫中,在十步外清军的瞄准中,平静的举着燧发枪。
然后在后者的惊慌中扣动扳机。
射杀清军,或者被清军射杀。
但只要没倒下,他们就依然平静的装填弹药,然后跟随着阵型向前,对着他们前面新的敌人扣动扳机。
他们不怕死。
但清军怕啊。
面对这种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敌人,本来就被杨丰打断骨头的清军只想逃跑。
额司泰甚至可以看到,远处一支最多也就几十人的义勇,在追着至少一个牛录的清军在射杀。
后者只要回头就肯定能杀光这些义勇。
但是……
没有一个敢回头。
他们只知道狂奔逃跑,然后不断被射杀,但其他依然只是跑。
他们已经崩溃了。
而放眼这片江南的秋色中,全都是这样的溃逃。
无边无际,恍如无数的鸭子,在后面义勇组成的洪水的冲击中,不断被浪涛淹没。
这一刻富察.额司泰只想哭,哭我大清盛世不再,哭他当奴隶主的日子不再,哭他们这次脑抽的进攻,他们原本只是以为,那个恶魔一样的男人被牵制在北方,他们又获得了欧洲联军的战舰帮助,对上一群义勇,那还不是稳赢。虽然他们也知道这没用,毕竟他们无论怎么赢,最后那个恶魔一来还是要输,但他们就是不甘屈辱,就是要发泄一下被碾压了这么多年的怒火。
然而……
他们怎么连义勇都打不过啊。
“太祖爷,您睁开眼吧!”
他带着满腔悲愤仰天悲号。
然而下一刻他却愣住了,因为他头顶正上方,是一艘熟悉的红色飞船,而在飞船下面,一朵大伞张开,一个同样熟悉的身影,正在迅速落下。
他的目光机械的随着那身影一起向下,看着后者重重的落下,然后解下身上的大伞,踏着他幻听中的如战鼓的脚步,向着他缓缓走来,那没有五官的妖异脸,那宽大让他看起来如塔的道袍,还有头上那仿佛幽冥判官的唐巾……
他忽然整个人一软,一下子从马上坠落,然后以快的惊人的速度爬起,就像他那些手下一样惊恐的尖叫着……
“啊……,啊……”
他掉头就跑。
但这里是稻田,所以他紧接着一脚踩空,然后扑倒在烂泥,但顾不上爬起的他,就那么继续向前爬着。
“啊……,啊……”
他还在一边爬一边尖叫着。
直到他脑袋后面的鼠尾巴被揪住,然后不得不昂起头,他以一种很扭曲的姿势,仰望着头顶那张脸。
当然,他知道那其实是面甲。
他突然一下子清醒了,不顾脑袋后面的疼痛,以最快速度完成转向,然后以最标准的跪倒磕头。
“大都督饶命啊,奴才也是汉人啊。”
他尖叫着。
杨丰无语的看着这个家伙。
“你们都成这模样了,还敢反攻镇江?”
他说。
的确,他也没想到这些清军居然被义勇按着暴打。
这些其实都是清军主力,虽然绝大多数是绿旗军抬籍,但就算绿旗军,也是之前从各地调集,用来围攻安东卫的正经野战军,只不过尚善的确是个懂事的,在确定自己进攻属于自杀后,就始终保持防御,然后哄着麻哥说他在围困,虽然他都把杨丰围困到京城去了,颇有圆嘟嘟五年平辽之画风,但他手下这支清军,的确是麻哥在北方能调集的主要野战部队。
这些的确不如张勇那些此前一直在打仗的,毕竟北方已经多年没打仗,但这些的确也是之前跟着八旗灭南明的主力。
都是百战老兵,各个杀人如麻。
但是……
怎么就成这样了。
“大都督,都是尚善被那些洋人哄着,他们说他们船坚炮利,足以轰开镇江,甚至轰开南京,那时候能护送奴才们西进与鳌拜会合,再北上找岳乐。奴才们在苏杭虽说日子过的还算不错,可都知道冬天就得被大都督杀了,而且这几个月逃亡越来越多,再不奋起一把就真的没指望了。
大都督,只要您饶奴才一命,奴才愿意净身,奴才这就自己净身。”
额司泰哭嚎着。
然后他真的毫不犹豫拔出短刀塞进去。
“啊……”
伴随他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以顽强的意志,颤巍巍掏出一团血糊糊的东西。
“大都督,奴,奴才自己净身了。”
他艰难的说完一下子晕了过去。
杨丰无语的转身,看着后面广袤到堪称无边无际的战场。
那些义勇们依然在默默向前,无视死亡,用以命换命的战术,如洪流般淹没那些溃逃的清军……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杨大都督看着这明显复古了的民风,在那里高声吟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