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想往上够。
那八旗吐出他的半截手指,俨然狂化的丧尸般,带着满嘴血,伸手把他脑袋按进海水,同时少了两个人的渔船也迅速向前。他们就这样脱离,留下倒霉的曹溶在海水中挣扎,这时候就看出满身脂肪的好处,就这样他居然也还没淹死。
而就在他的浮浮沉沉中,一艘艘载着溃兵,罪民,逃亡官绅的小船,依然在不断驶过。
“救,救命!”
他朝最近一艘喊着。
但那上面一个八旗很干脆地一口老痰啐他脸上。
他就这样随着海浪,被一点点的冲回海滩。
当然,也不只是他,其实这海滩上是绵延死尸,因为翻船,因为超载被扔下船,甚至因为争抢船只自相残杀,让这片海潮线尸积如山,仿佛当年被屠的舟山。
而在这些死尸间,那些争抢上船机会的依然在自相残杀。
曹溶行尸走肉般,趴在一堆死尸里面。
他甚至找到了熟人。
他看着被自己按着的嘉兴知府,后者不是被淹死的,而是在争抢上船时候被砍死的,带着身上被泡烂了的伤口仿佛一条腐臭的烂鱼,在用白惨惨的面孔对着他。
仿佛在对他呼唤。
他吓得惊叫一声。
就在此时后面一艘小艇到达。
他本能地转身。
“快上啊,来船啦!”
紧接着欢呼声响起。
一群八旗狂奔而至,里面还有个七品官,一名八旗嫌他碍事,顺手一刀砍翻,那七品官惨叫着倒下,在血色的海水中挣扎。而那些狂奔的八旗,也意识到竞争的重要,紧接着刚才那八旗一刀捅进前面同伴的后背,在后者倒下的同时从他身旁跑过。
而那艘小艇明显是海上一艘大船上放过来的。
两个八旗几乎同时赶到。
“把刀扔了!”
船上水手举着短枪喝道。
两个八旗以最快速度扔了刀,之前那个毫不犹豫地一刀砍其中一个背上,后者惨叫着倒下,他顺势将其往脚下一踩,同时扔了自己的刀,然后直接翻进了小艇。
“我上船啦!”
他激动的欢呼着。
那水手淡定地看着。
毕竟这种事情太平常了,现在所有争抢上船的八旗,都在自相残杀。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说到底能带他们逃出生天的就这些船,一次也运不了几个,上船就能生,上不了船就是死路一条,这种情况下当然免不了自相残杀。
当然,后面更多八旗还是在自相残杀中争抢着上了船。
曹溶已经筋疲力尽,他躺在那些死尸里面,看着这残酷的一幕。
“我还没上船啊!”
他虚弱的喃喃自语着。
而他旁边同样没能抢到上船机会的八旗,也在对着离开海岸的小艇悲号着。
甚至其中几个还在追赶,紧接着被海浪冲倒。
好在还有下一艘。
又一艘小艇已经在海浪中向着岸上靠近。
但这些与曹溶无关了,他就那么瘫在死尸中,任凭海浪的冲刷,在一茬茬八旗的自相残杀中,等待着死亡……
“壮观啊!”
杨大都督却在飞艇上欣赏着下面的壮观景象。
就像他设计的,在海上逃生大门打开的情况下,这些八旗没有哪个会回头抵抗正在杀向他们的明军,只有外围那些还没挤到海岸的在混乱的交战。但交战也不是为了抵挡,而是被追上了别无选择,但凡还没被追上的,都在发疯一样向着海滩。
因为这一带地形平坦,所以很远就可以看到海上一张张风帆。
这样就更不会想别的。
所有人都在往海岸跑。
而海岸的在往海滩挤,海滩的则在海水中自相残杀,争抢着上船的机会。
死尸堆积在海滩,绵延仿佛冲上的垃圾,海岸的海水都是血色的,在血色的海水中,垂死挣扎的在惨叫,争船的在互相砍杀,甚至已经驶往海上的,也因为超载,不断有人被扔下。
只有少数幸运的到达那些海船,然后爬上船,被塞进船舱,接下来他们会在里面吃着喂狗一样从甲板舱口倒下去的罐头鱼肉,争抢着不多的淡水,在排泄物和呕吐物的恶臭中,随着海浪颠簸驶往远方。
路上死亡率通常十分之一。
到达之后通常第一年死亡三分之一。
运气不好全死光也有可能,事实上这种事情并不稀罕,说到底这些大部分都是北方甚至西北的,在江南都时不时因为疫病死亡,何况到热带。
但是……
这本来就是过去那些被他们掠卖的汉人经历过的。
他们只是重复一遍而已。
这是他们应得的。
巨大的飞艇在雨雾中缓缓飞行,看到飞艇的下面八旗更慌了,毕竟这艘特殊飞艇代表着什么,他们还是清楚的。
但他们的惊慌,也只是更凶残的自相残杀,以争取逃生机会。
而远处的雨雾中,已经可以看到最先到达的明军,他们的秋天的田野中追杀着溃逃的八旗,燧发枪的硝烟和雨雾混杂,虽然这东西大雨中的确受到一定影响,但这种雨还是凑合着能用。而且那些溃逃的八旗只知道逃跑,没有任何集结抵抗,所有人都在逃,甚至为了能逃捅同伴一刀。
超过三十万的庞大数量,让由靖难军,义勇,反正团练,甚至各地纯粹青壮组成的军团,在远处的雨雾中形成一道横亘的线。
就像席卷的潮线。
虽然速度很慢……
毕竟几乎全是步兵。
但势不可挡。
而金山卫的八旗溃兵们因为高度差,暂时还看不到这一幕,不过溃逃到他们里面的那些,也告诉了他们明军已经不远。
然后他们更加疯狂的自相残杀着。
甚至都已经疯了,只知道自相残杀,海岸的死尸继续堆积,甚至一些地方都堆起死尸的码头,那些接他们的船只就靠到堆积的死尸上。而自相残杀的胜利者们,纷纷带着逃出生天的喜悦,踏着曾经同伴的死尸,爬上这些船只,海浪的起伏中,一艘艘这样满载的小艇驶向海上。
海面同样是遍布的死尸,在潮水中起伏着。
血色的潮水。
整个金山卫的海岸一片血海滔滔。
“这样也算可以告慰那些曾经在这里抵抗的了。”
杨丰感慨着。
虽然这里的抵抗只是当年无数抵抗中很小的一场。
金山卫的军户们在他们的指挥使带领下,为大明做了最后的尽忠。